她回过头,镜片后警务人员特有的剃刀般锋利的目光朝向他,那居高临下的大概是所谓正义的神气让他一阵不舒服,他急于摆脱现在的状态,但想到她之前粗暴直接的手段,还是顺从地点头,缩回队伍最后。
——略有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至。
“是前边吗?”
话语落下的同时,脚尖踏入一滩积水。
水声溅起。
随之是金属落地。
“——唔!小心!”
企图捂住口鼻冲过这片迷雾,然对方并不给他这个打算。
恍惚间看见一个带着防毒面具的短发面孔,来不及辨清性别,自己鼻子就迎面遭受凶狠一击,辛辣的铁锈味一下弥漫鼻腔。
是循着他的声音?……
踉跄后退一步,又是一拳击打上他的太阳穴,用的第二指节——
呼吸剧痛间,他意识对方已经跨过他,对付身后同伴去了。
……
“这……呼哧……就是你的方法?……呼哧呼哧……”
大约十分钟后,青年倚着树干喘粗气。
“这不是出来了吗?”
“你……呼哧……我们也没甩掉他们啊。”
因光咲搀着两个人,他们已经尽力逃出屋子,但是阻止不了对方反过头的追击,只能往黑暗偏僻处跑去。
“所以说!刚才这家伙还阻止我杀掉他们!”
光咲倏地回过头来,目光钉在发声者脸上。
“那你们就自己去,凭自己的本事,现在就去。”
啼道:“想得美啊!他们是追着你们出来的,我去替你们挡着?”
轻嗤一声,光咲摇摇头,看了看四周,那栋别墅靠近山林,现下他们已经躲入林中,CCG虽可能不轻易放弃,但是黑夜中想要找到他们也是难事。
可是……对他们也是同样。
月光黯淡,靠在她肩头的目代呼吸紊乱,情况并不乐观。
“绕一圈吧,你们谁认识路?”
几个喰种都在摇头,只有那个青年看了看夜空。
“或许我可以。”他说。
“……那你带路,”光咲又看向啼,“你们注意CCG的方向。”
“凭什么我们要听你这个人类指挥?”啼不服气地说。
“哦,那你们待在这里吧。”
“待在哪里又关你什么事啊?”
光咲看着他,手忽地往上一甩,好像抛出什么似的。
啼刚要顺着她手抛的方向抬头,忽然一股力道从脚边传来,顿时天旋地转——
“混蛋!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难为你还知道压低声音。”光咲回头看向他的两个跟班,“只是稍微教训他一下,别过来,否则我保证会在你们老大身上会留下终身难忘的伤痛。”
她松开手中的武器,掏出注射器一样的东西,针尖泛着清冷的光。
“……Rc抑制剂?!”
光咲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不对,这是灰色的……”啼看向她,眼神中已经带了狠戾,“……又是什么新型的玩意吗?你们人类还真是喜欢搞这些东西啊,看我——”
他刚伸出肩上的赫子,突然脚上一阵抖动,他整个人不由得在空中乱晃,失去发力点,赫子的挥舞也偏离了方向。
“啊!……你——干嘛……!”
“知道钓鱼吗?”光咲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如何发挥鱼线的最大作用,钓起大鱼而不弄断鱼线,可是门技术活。你要跟我闹莫名其妙的别扭,那你就待在这里,否则,我就默认你对我们有害,与其腹背受敌,不如就同归于尽好了。”
“腹……什么?”啼想了想,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地撅了撅嘴,“……明白啦,放我下来,你这混蛋,他们快过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头朝下扎进地面。
“——出去就杀了你啊可恶!”
啼一跃而起,理着发型嘴里直骂。
“借你一个人。”
“干嘛!?”
光咲指着青年:“他快累瘫了,背一个人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这样行动也快点——顺便外套借他披一下吧。”
“凭什么啊!你不要得……那什么——嚣张啊!”
“你想说‘得寸进尺’吗?但他可是实验失败品之一,听之前救他们的喰种说,可能划破点皮他就会死掉了,而这里树枝什么的这么多……”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离青年最近的喰种脱下外套,那件白外套披在青年身上,几乎都到他膝盖了。
“喂!快点啦!指错路杀了你啊!”
青年又看了看天空,指了一个方向。
“……那就往那边走。”光咲背起了目代,示意他走前面。
“快点快点!”啼叫着。
……
“他们还跟在后面?”
“烦死了,大概是我们的脚步声吧。”啼不耐烦地说,“还是回头杀掉他们好了。”
“后果自负啊。”
“嘁……”
啼不甘不愿地住嘴了。
在绕来绕去跑了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几人眼前终于透过树干间的缝隙看见了夜空的颜色。
“快出林子了。”
“让他下来。”
“什么意思?”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暗含怒气。
“前方不明,如果有人拿枪埋伏在那里呢?”她道。
青年不再说话,因为对方已经放他下来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往哪里走呢?”青年说。
树木全部高高长过他们的头顶,他们的视线最远所至就是头顶的天空,所以除了青年能通过星星月亮避免他们在原地兜圈子外,他们并不清楚前方会是哪里。
而啼也表示没听到什么,于是当他们看见下方横着一条公路时,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有光咲皱着眉说话了。
“既然是条公路,它应该是绕山的……调动增援的话,完全可以绕到我们前面,所以不能大意——”
砰!!
一声枪响。
砰!砰!!
三声,三发子弹,射穿走在最前面的青年。
“快走——!”
“——喂等下!他没死啊!他又没被射中要害!你这女人——!”
光咲抓着打算往前的啼的后领就往后拖,他的跟班也来帮忙,不理会他的挣扎。
“你!真是傻瓜!闭嘴!”
光咲瞪了他一眼,但透过镜片啼并没有接收到,枪声还在继续,青年倒在了原地,身体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弹动。
哧啦——
突然啼停止了挣扎,他愣愣地看着仿佛破土而出的藤蔓一样,从青年身体冒出的赫子有生命般卷动着,但它们并没有任何攻击他人的意图,而是反过头——
扎进了青年的胸腹。
“这……什么……‘失败品’?”
目代抱着光咲的脖子,眼睛盯着青年的下场,目光怔忡。
“他们在暗处,你动不了他们,反而会被他们包围。”
“那怎么办啦!躲在这里,还不如和他们拼了!”
“动动脑筋,不可能走不出去。”光咲道。
“怎么做?”
“跑,这里已经暴露了,他们很快会循着线追过来。”
“×!这不是什么也没说吗!”啼瞪眼。
“喂,”突然光咲认真地抓住他的胳膊,“我能相信你吗?”
“啥?!干什么啊?!”
看了青年的方向一眼,光咲抬起手——
一张二十岁左右,说不上漂亮,但拥有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闪动着坚定锋芒的眼睛,便令人见之难忘的面孔,面孔的拥有者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紧抿着嘴角。
啼一时被唬住了。
“干……干什么……啊……”
“是男子汉吧。”
“废、废话当然啦!”
光咲的手摸向腰间,抽出一把警用枪。
“带着我妈妈,往那边跑,我来拦住他们——”
“……光咲!?”目代抽了口冷气。
啼的手下下意识扶住目代。
“啥?!你有病吧!要去也是我们——呃……我们……”啼说出话后突然卡了壳,他需要为一个人类……吗?
光咲伸手挡住了他的话。
“你们三个能对付他们?”
“我们不可以……那你还可以啊?”啼翻着眼皮。
“我能活着离开。”
“真会吹牛啊,你比喰种厉害?是吗?你是这个意思吗?啊?!在我们喰种面前你算老几啊!”
光咲目光陡然利了几分,拔出了之前的针管。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什么……我哪知道……”啼的气势虚了几分。
“这叫水银,液态的金属,知道金属流进身体会怎么样吗?知道汞中毒有哪些症状吗?你全身血液彻底换上两遍才可能解掉大部分!——别和我抬杠,快点走,尽管走。”
“什么……汞…………×的你、玩真的?”啼被她的突然靠近吓得往后急仰。
光咲突然放下手,朝目代看了一眼。
“……我妈妈知道我的号码,我会去接她——在此之前,拜托你们了。”
她深鞠一躬,再次与啼对视。
“……你……好、好啦……你来得晚了,她被吃掉了我可不管啊。”
在她的眼神下啼浑身僵硬,好像有人陡然往他肩上压了不得了的重责。
光咲手朝上指。
“——十分钟。不要太多,十分钟后,冲过公路,直往山下跑——”
细碎繁杂的脚步声。
隐忍的呼吸。
是追击的气氛。
“那边好像有动静。”
“小心陷阱。”
“其余人分开搜索,不要走散。”
脚步声、脚步声。
“呃——!?”
突然一处传来痛苦的闷呼。
“——支援!”
他们到达发声处,只看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事。
不多时前方又是两声呼叫,伴随着重击一般的钝响,接着是摔落地面的声音。
“……留下两队原地警戒,其余人跟我来——”
……
在天刚刚擦亮时,公路隧道的一头,开出一辆灰色轿车。
它静静停在了路旁,接着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一手夹着烟,从车内走下。
他穿着一身不高档也不低档的深灰西装,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默默站在路旁像是欣赏风景,间或将烟凑到嘴上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十分悠闲。
突然他抬起的手停住了,一直插在裤兜的手抽出,头也低下,看起了手中的手机。
“来了……?”
约莫半个小时,突然一只手,从道旁的崖上伸了出来。
“……啧啧,真狼狈啊。”
男人眼看着一个人爬上来,带着一身的伤痕,凉凉道。
光咲捂了捂手臂裂开的伤口,抬起头。
“妈妈已经走了。”
“是吗,跑了啊。”
光咲站起,朝男人走近。
“她的样子变化很大,或许……”
“哼,”男人笑了,眼睛看向别处,“你还打算养着她?像养鱼那样?”
光咲盯着男人,忽然一步上前,一把揪过男人的衣领。
“你不是把事情说出去了吧。”
她还没等到男人的回话,她的目光一凝,越过了他的肩膀,直直看见了他背后车的动静。
“你——!白公次!”手中收紧,她的表情一时竟有些狰狞。
反光膜后面影影绰绰,忽地车门打开,一直趴在后座的两个男人走下车来。
而隧道里——三三两两的人步出阴影,他们双手持枪,做出射击姿势朝着这里靠近。
太近了——
光咲猛地将公次推向离自己最近的男人,却不退反进,全力一击直捣对方鼻梁。
“唔——”
第二个下车的人此时已经绕过车尾,光咲拽过捂住鼻子的男人挡在身前,对方开不了枪,光咲又是猛地一击打上男人的太阳穴,另一人不得不放弃枪上前救援,光咲矮身躲过他的拳头,手同时伸出——一巴掌狠狠将他搧得身体歪了一下,接着她全不客气,小幅跳起,一脚撩向对方的双腿间。
“啊——!”
趁对方弯腰,她扭身朝从手里挣脱的男人脸上就是一拳,旋身跃起,自上而下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上,落地又补一记,身体惯性前倾,斜里一脚勾翻欲躲的父亲——再次回身,一掌搧得第三人耳鸣不已,双手抱住他的头猛地下压,一腿屈起,朝着他头部一个膝撞加一个全身重量的手刀,将人击倒,一扭腰抬脚侧踹上另一人的腰部使两人全部暂时丧失战力,便伸手蛮横拖起挣扎的父亲,往他太阳穴一打,挡在自己与隧道那些人身前。
“呼……”脑中仿佛千万针扎一样,痛得他吸气,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失去反抗力气,“放心……不会……有人死的……”
“可是已经有人死了——”
她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
白公次边轻轻咳嗽,边发出断续笑声。
“你有……办法?让她……吃人?”
“……我会有办法的,本来会有的——每次都是……”
她膝盖往他后腰一撞,迫使他站直,她在后面推着他,越走越快。
“她?!……要干什么……”
嫌疑人没有躲进车里逃跑,而是推着举报人往他们的方向冲来。
“包围她!”
光咲没有减速,反而越冲越快,她不算高的身体缩在父亲的背后,推着他埋头猛冲,在冲入对方阵营,对方以为她要一口气强行冲出包围时,她身体突然急刹,一根“线”不知何时从她袖中射出——
像被飓风吹过,她双脚猛地离地,身体在半空急速往后飞去。
白公次双手扶地回过头,正看见白光咲彷如被全力掷出的棒球一般,呈抛物线坠入路旁的山窝……
……
“我说你这家伙真难伺候啊……这样我怎么交代啊?喂!吃下去!”
“咳咳……咳咳……”
目代不断扭动脑袋,咬紧牙关,拒绝了啼要往嘴里塞的东西。
“……你带回来这个阿姨,还在闹‘绝食’呢?”
一双缠着绷带的赤脚在门外交叉,脚的主人斜倚在门口。
“啊啊……麻烦死啦,我都要疯了!”啼抓着脑袋说。
“干脆吃掉算了吧,怕违反约定的话,给我,虽然味道奇怪了点。”
脚的主人往屋里迈了两步。
“那不行,男子汉大丈夫,说到要做到。”提到这个话题,啼再次摆手。
“你这一迷路,什么事没做成,倒是带回来一个‘祖宗’。”对方嘲笑。
“你行——你来劝啊!死活不吃,掰开嘴也硬是呕出来!看你怎么办!来啊!”啼站起来火大地指着目代朝来人叫道。
“你变成这样了,还想不吃人活下去?”对方瞥一眼,走上前,随之降低了一点音量,“——或者你就直接去死嘛?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好说话?”
目代的下巴被对方的脚趾抵着抬起,被迫看向对方缠满绷带的脸。
“想不想死?”
绷带滑动,像是对方露出一个残酷的笑。
目代缓缓摇头。
“那就对了嘛!”啼在一旁拍腿。
“我……不会吃这些的……”但目代又说。
“怎么?要不要我给你一些人类的食物,让你感受一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绷带的折痕更深了,“或者我们轮番把你拆上几遍,看看会发生什么?——哦,对不起,你是‘失败品’,会死啊,啧啧,真是可怜可悲的废物啊。”
在对方的威势之下,目代的浑身也在打抖。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吃,或者我们抓个人类回来,看看是他弄死你,还是你弄死他。”
目代颤抖得更剧烈了,但她哆哆嗦嗦地开口了,语气中饱含痛苦的抉择:“如果要杀人……我……得先杀掉她,要吃人……必须先得把她吃掉——”
“……谁?”
目代突然眼圈泛红,嘴唇抖动,泪珠忽地就串串滑落脸颊。
“我女儿!……我杀的第一个人,一定得是她……我吃的第一个人……也必须是她,否则她肯定会来杀我……”
大颗大颗热泪浸湿了绷带。
她仿佛变了个人——这时的她才像一个生逢巨变承受不了崩溃的普通人。
“——因为如此我才真正体会到‘吃、人’究竟要背负什么!——背叛人类社会,放弃十几年的人类教育代表着什么!——不经过这些……会被我女儿,看不起的。所以对不起……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