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散发着陈旧的朽木味道,清晨的冷风穿过窗风触碰到狄歌的鼻子,让她感到犹如被刀锋逼近的冰凉。
“冬天过去了啊。”狄歌低声说,“已经是四月了吧。”
“嗯,今天是四月的第一天,这一季的风神祭典·复苏祭就在正午举行。”安茜应道。
“那又如何,与我们无关。”狄歌轻声说,“好好读书,我们明年就可以去苏哈尔求学了。”
在学者走之后,狄歌和安茜就搬到了这间老书房里。荒原上读书的人很少,只有族长、祭司等少数男人会读书,而他们读不到的、读旧了的书大多都扔在了这里。
狄歌和安茜不需要再每天去采摘苍晨花了,但同样,她们也不再享有之前每天都能喝到的米粥,一日双餐,每个人加起来不过六个小饼和三杯清水。老书房里也没有床榻,只有一张大大的旧书桌,狄歌和安茜就在上面铺了些破碎的书页当褥子。
不过对于这样的待遇,狄歌已经很高兴了,因为她看到了“希望”,从这些破旧的废纸里面,她每天都能学到很多东西,学到的东西越多,她到苏哈尔之后的求学之路才能越通畅。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至于安茜的待遇则是狄歌顶撞了堂兄之后求来的,也正是因为惹怒了那位主掌家族后勤事务的堂兄,狄歌她们才会弄得连一张褥子都拿不到。狄歌的母亲也不愿意为了一张褥子这种“小事”得罪那位堂兄,毕竟她没有生下一个儿子,在家族内的地位和客厅的一只旧花瓶无异。
安茜拿起桌上的抹布走到书架旁,轻轻掸扫着灰尘:“狄歌,你今天读哪本书?”
“还是读《大陆通史》吧,再佐以一些相关的书籍。”狄歌关上了窗子坐到桌前。
“你的《大陆通史》已经读到第七卷了,看目录,第七卷的开头应该是悉罗大帝建立摩多帝国的时候,那有关悉罗大帝的书籍我帮你一并找出来好了。”安茜说着开始在书架上翻找了起来。
“麻烦姐姐了。”
就在狄歌姐妹蜷缩在破旧的象牙塔里汲取知识的时候,她们所在的国度正面临着又一次危机。
班哲荒原地广人稀,物产贫瘠,也没有便利的交通环境,因此占领价值低下,这也是班哲一百一十年来仅被入侵过一次的原因。
但是……
一件事物的环境,通常是由更大的外界环境所决定的。
当周围国家的局势发生改变,大国的权、利纠缠之下,班哲联邦的局势也将发生无可逆转的改变。
曙光历4090年4月15日,为了彻底阻截南方商贸巨国苏雷尔共和国贯通整个大陆的商贸网络,安塔帝国出兵班哲。
此时,翡多兰的学者们预言,安塔帝国只需要十五日就可以占领班哲荒原全境。
但是在苏雷尔共和国的干涉下,直到第十九天,安塔帝国才正式占领班哲联邦首府苏哈尔。学者们认为,奸诈残忍的苏雷尔共和国让班哲人多流了四天鲜血。
战争第三十天,安塔帝国彻底控制了班哲联邦的每一片土地。加之摩多帝国封锁了出云国的边境,苏雷尔西部贸易线在两大帝国的夹击下宣告彻底中断。
五月十五日,狄歌半年来第一次离开旧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烈风氏族所有的成员,无论男女都被召集了起来。
狄歌的父亲有三十二名亲生的子女,其中有十三名子嗣,加上氏族的其他成员,大约有三百多人挤在了这座漂亮的石头房子里,男人们挤在屋里,年龄小的站满了两边的走廊,狄歌和姐姐则已经排到了门外。
“肃静。”
族长苍老的声音比雄浑的钟响更有穿透力,一时间压下了全场的躁动。
“班哲联邦已经灭亡了。”
随着族长开篇的第一句话,拥挤在一起的族人们再次窃窃私语了起来。
“安塔人在苏哈尔指使议会拥立了一个伪王,他们承诺将保证各个部族的权益,只要协助他们封锁商路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但是……”
“被拥立的伪王,是曼里埃德·黑羽。”
听到族长说出的这句话,在场的很多男人都倒吸了口凉气。这涉及到宗教和历史等很多方面的问题,曼里埃德注定将站在烈风部落的对立面上。
狄歌虽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曼里埃德和烈风氏族之间的矛盾程度,基本可以类比为前世穆教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冲突,甚至还要过之。但她心中并没有多想什么,哪怕烈风部落被灭族,她也只需要带着姐姐逃跑就可以了。
“伪王的命令已经下达了,烈风部落需要招降高原上所有的游匪和反抗者,否则视为谋逆同党。”
“诸位,你们说,我烈风部应该怎么办呢!”
房间里面,一个坐在地上的黑壮男人猛地跳了起来:“父亲,反抗吧!黑羽部落的杂种迟早要逼死我们,与其等着被他们慢慢逼死,不如现在就和他杀个天昏地暗!”
“四哥,你糊涂了。”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严厉地说,“曼里埃德是安塔人扶上王位的,安塔人的魔像有三十米高,就连城墙都抵挡不住它们的一击,整个烈风高原除了我们的石堡还有一道矮墙,连一道像样点的防线都没有,他只要两只魔像就能把我烈风部的儿郎们杀得干干净净,我们靠什么杀?”
“那你说怎么办!”黑壮男人朝着年轻男人喊道。
“跑!”年轻男人认真地说,“从此处向东三百里,就是出云,向北八百里就是贝亚特。苏雷尔虽然现在被两大帝国钳制,但它必不甘心就此断掉商路,不出十年,苏雷尔还会出兵的,届时我们定能卷土重来。”
“好了,安静吧。”坐在主位上的族长发声之后,下面的人们都纷纷坐正。
族长环视了一眼他的孩子们,眼底显出几分疲惫和失望。
“烈风部不能离开高原,烈风部也不能流太多的血。”族长说着看向自己的长子,“帕鲁普,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狄歌的父亲庄重地点了点头。
族长也点了点头,怅然地看着挤挤压压在一起的族人们,平静道:“都散了吧,帕鲁普一脉的留下。”
人群又开始吵嚷了起来,化作两片水流,从狄歌和姐姐的身边纷乱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