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以为薇薇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看到气泡的时候,少女的脑子里浮现出来两个景象。
第一个景象里鬼影重重。一片漆黑诡谲的森林,旁边有湖,也许是黄色也许是黑色的湖。在这个场景里,那些穿着病服的骷髅,那些苍白的亡灵,像流质一样爬行着,无声的哀嚎摄人心神;在这个场景里,徐梓和薇薇都是无助的,但是,徐梓伸出了手,薇薇伸出了手,说不清谁在先、谁在后,她们就连在了一起。
第二个景象则是纯白的光。白色世界里,圆桌,圆凳,圆顶的建筑。薇薇看上去比平时大一些,衣服也华贵干净了许多。她们做了奇怪的事,看到了奇怪的东西,说了奇怪的话。一个声音告诉徐梓:她不是薇薇。另一个声音告诉徐梓:她才是薇薇。但无论如何,毋庸置疑地,她们连在了一起。
第一个景象是她的梦境,第二个景象则是引用乐园后出现的幻觉。少女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起的是这两个景象,尤其不明白后者——那个梦境她总是难以忘却,可这个幻觉早就被她丢进记忆的垃圾桶了。
还有第三个景象,第三个景象就在她眼前。三门的厅堂里,墙壁裂纹斑驳。薇薇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皎好的面庞上没有神态的变化,只是头顶上浮现出一个个气泡框。这才是她接触最多的薇薇,她们同在一个意识中,自然连在了一起。
三个景象重叠在徐梓的眼前。她同时看见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没法理解这些交错纠缠的信息。
她也许应该做出一个选择,像棒球手一样勇敢地挥击,打出一个漂亮的直球。但是,她的意识陷入了混乱,她就好像一台搭载了老旧显卡的计算机,被那三个景象和背后的东西占用了绝大多数的运算资源。
然而,在更深层的意识里,还有一些东西在冒出来。这些东西平时里她也有注意过,但只有此刻,在那三个景象的重叠之上,这些东西有了特别的意义。那些意义组合起来,和三个景象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谓宾短语:
去月球!
月球。徐梓知道这个词。它往往是被困在自己故乡行星上的可怜住民们称呼自己的天然卫星的词汇。这个词,这个概念,在所有的学科上都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特殊意义,它好像天生就是一种神秘。
但是,这种神秘应该对居住在影子城的徐梓起不到作用——影子城没有月球,徐梓也接触不到类似的东西。月球为什么特殊?她思索着,忽然地,她想起来一个声音:
我们都迷路了,所以我们就在月亮上相见吧。
她还记得那一幕。薇薇的身躯被炸成三份,一份沾满了徐梓全身,一份沾满了巫师全身,一份洒落在黑色祭地上。然后就是被恶心的东西包裹住,她没抓住红光,蓝光选择了她……蓝光是折纸的兔子发出来的!兔子的折耳才是指向月球的针脚!再然后,她在深水里听到了薇薇的声音。
徐梓感到恐惧。她的恐惧类似于人类看到自己的血液流淌、内脏蠕动的那种恐惧,但又有细微的不同。在通篇虚妄的文字里,她好像抓住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但马上又遗忘掉她真正理解的那些——因为恐惧。
这是自我保护。她只能拐弯抹角的想,那个兔子在哪呢?兔子化成了蓝光,融进了她的体内,保护她远离红光的灼热……红光又是什么?
徐梓不知道。
她忽然惊醒,发现薇薇头上的文字变得越来越红,几乎要流出血来。薇薇的形象也滋滋地闪烁起来,偶尔有左右错位,又马上恢复原状。
少女必须马上做出回应。
梦境的薇薇、幻觉的薇薇、眼前的薇薇。她们都和徐梓相连。
还有,没见过面的,遥远月球上的薇薇——四个薇薇,她们都是薇薇。
福灵心至地,徐梓明白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
所有薇薇之间各自分裂的个性,所有薇薇之间形而上的整体性,所有薇薇之间和徐梓深厚的不可斩断的羁绊。
薇薇是被徐梓所爱的。
她该这么回答薇薇:
“不对。薇薇是薇薇认为的样子才对。”
——!
话一出口,薇薇的形象就变得模糊了起来。并非是即将消散的不稳定,而是,表层的东西褪去了,深层的东西还未构成新的表象就直接出现在了这里。这一层是不能理解那样深层的东西的,所以变得模糊。
徐梓的整个视界都变得模糊了,与此同时,她好像听到奇妙的乐曲在她的耳边奏响。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兴奋,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美丽之物。
模糊的东西在变化着,如同火焰一样摇摆,又像是岩浆一样灼热;仿佛土石一样厚重,又似流水一样映照万千;变化是像风一样从不停息的,又像闪电一样激烈;徐梓从中感受到了树木那般的生机,又望见了那被吓得苍白的灵魂的恐惧。但她们都在恐惧,又都在恐惧中前行。
在变化的某一刻,徐梓忽然感觉到了一个邀请。变化在发生,但她知道,薇薇停了下来,等待她的加入。
她知道该怎么办,她的身体也就这么做了——
一柄权杖出现在她的手中,杖身灰色,质感既像羊角,又像是银子;杖头是石制的,仿佛一个紧闭的眼球。这柄权杖曾在和女巫对战的时候出现过,现在它再次出现——它就是徐梓的权柄。
徐梓无法用语言说出具体的操作原理,但她就是能做到:权杖挥舞,薇薇的模糊变化之中就多了两道连接。一道连接来自徐梓,她将为薇薇提供在外侧的计算资源;一道连接通向外层,那是和薇薇人偶连接的通道。
至此,薇薇变化的所有要素都备齐了。那模糊的东西膨胀又缩小,闪烁明灭,最后化作纯粹的光:光消失之后,留下的是薇薇。
徐梓收起权杖,微笑着,伸出右手。
“你好,薇薇。”徐梓说。
薇薇握住了徐梓的手。
“所以,这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