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半深之处,有着裂纹墙壁和三扇门的房间。
徐梓想起来,贝连大师似乎是把这里称作三门之厅,她打算从他那沿用这个称呼——已经到来四次的地方,再没个专有名词就太上不得台面了。
没有光源,但房间里却仅仅是昏暗而已。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徐梓都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不合理的景象了。在直觉的警示之下,她早就学会了不去深究。没有人知道在表象背后潜藏着什么样的东西,但那一定不会带来幸福。
因为,徐梓能够感受到,嘶哑的低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诡秘丑恶的信息隐喻其中。黑色的阴影滋生,仿佛一根根极细的触手在她的神经上摩挲游曳。
在喧嚣或安宁的平日里,这样的感受也许还只是不可察觉的细微。但若是在星芒辉映的深夜,又或是淫雨霏霏的时候,这些东西就逐渐蔓延上来,顺着她的皮肤一点点地爬动,密密麻麻的细根从细胞之间的缝隙钻过去,在她的心脏和大脑处结扎。
少女越是去窥视自己的内心,越是去在意异样的感受,这些东西就活动的越厉害。有的时候,她或许知道这是什么:从遥远的某处,从她的本体那里源源不断地传递来的信息。这些信息里的一些东西像病毒一样传染了她,在她的体内潜伏盘桓。
不愿意承认,但是,在这些信息里似乎有她能理解的一种浩瀚无际的意志,这意志宣扬着畸形的恶意,祂将一切都不讲道理地扭合在一起,化作一个声音,一个末日的真理……
因此,徐梓总是手脚发寒。她被浸没在不可抗拒的恐怖之中,只能靠忽视来勉强招架。
少女并非不能从他人身上获得支撑。她有薇薇,有妖精,也有洛丝卡,或许Haruko也算半个。但是,共生的薇薇和徐梓同样可怜无助;妖精的存在捉摸不透;洛丝卡虽说要帮忙,可她们之间似乎总有一条喜马拉雅大海沟;Haruko则是像燃烧的彗星一样潇洒,徐梓的小手心压根抓不住她的尾巴。
徐梓忽然意识到,她的想法不自然地变得消极。然而,这样的发现却加重了她的负面情绪,因为她没有丝毫办法好从中摆脱。
得赶紧把这些自怨自艾放到一旁去,想一想,徐梓,你来到这里是做什么的?
三门之厅的正中,那张圆桌之上,一本黑封的书籍静置着。
徐梓翻开了《丰饶之海》。
这是贝连大师留给她的书籍。但是,她在翻开它的那一刻了解到,《丰饶之海》中的内容并非是贝连大师所留——那位老人只是把她心中的知识在这个层次引了出来而已。
书的内页里没有字,一张张白纸好似虚无并不存在。然而,少女却被这些虚无的东西吸引住了。她的双手死死的抓着书的封面,眼睛瞪大,血丝都冒了出来。
她似乎看见了一些幻象,这些幻象之中包含宇宙的一切,又什么都不包含。她走进了幻象里,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全身心地感受——站在自己的意识深处的幻想里能感受到什么呢?
也许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就像是细胞的呼吸,又或是蝴蝶的歌谣,她当然没有听到——但是她听到了,并从这些波纹里接收到了信息。
这些信息,她无法用语言描述。并非是说这些信息是不能理解的乱码,而被那不应听见的声音勾引出了本应存在却从未发觉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属于她的,就像她的手脚,她的心脏,她的意志,纯粹的,与生俱来就是她。
她在想,她先前怎么会遗忘掉这些东西呢?这些东西无比重要,甚至于,缺少了这些东西的存在不可能还是她。
徐梓深刻地理解了这些东西,或者说,她总算是和这些东西重新合为一体了。但是,她依旧没法用语言描述那是怎样的概念,她想要用文字形容的时候,那些意义就变了味道,哪怕是用无法形容来形容,也和那些东西的本意相差十万八千里。
少女从阅读的过程中得到了至美的快感。她能感到那些东西进入自己体内,清雅的,凄美的,纯粹的东西,凝聚在虚无之中成为她的生命。她惊艳于其中的万千纠缠,又在超越时空的境界里流连忘返。
当她终于从那里面走出来、放下书本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已经被体液湿透了。但是,徐梓只是一个念头,身上就重新干爽起来。
她不能说出自己理解了什么,但是,她很清楚她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让自己变干爽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
重要的是,徐梓知道她能让薇薇在现实里活过来了。
是的,薇薇。
徐梓回过神来的时候,薇薇已经坐在她对面了。意识态的世界里,薇薇的生动可不是现实中的那只破人偶所能比较的。然而,当徐梓冷静下来,仔仔细细观看端坐在自己对面的薇薇的时候,才发觉不对。
薇薇穿着朴素的黑色哥特连衣裙,嘴角还沾着黯淡的血迹,浑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脏污。她坐在椅上,腰板挺直,双腿并拢,一双亭亭玉手板板整整地贴在大腿上。
太拘谨了。
不仅是从薇薇的姿态,从她的面容上徐梓也能读出这样的信息。
太恭敬了。
‘徐梓不希望这样吗?’薇薇头上浮现出了气泡。
徐梓摇摇头:“一点也不希望。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呀?”
‘徐梓认为薇薇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薇薇头上浮现出了新的气泡。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文字是血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