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稳定而有规律的敲门声。
“来了——”
“都这么晚了,是谁不长眼睛打搅老子的好梦?难道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睡眼惺忪的马科洛从床边不耐烦地爬起,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拉开门闩,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冰冷刺骨的寒风令他浑身一个激灵,很快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天空万里无云,月色明亮而皎洁,令他得以看清这位乘着夜色而来的不速之客。
一头干净利落的褐色短发,瞳孔湛蓝、炯炯有神,身材略显瘦削,但没有半点瘦弱之感。穿着方便行动的贴身皮甲,最外面套一袭满是泥土灰尘的亚麻斗篷。他右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登山木杖,腰间挂着一把精美的剑鞘,身后的行囊装满了东西,显得有些臃肿。
这位年轻人的脸庞出乎意料的稚嫩,似乎才刚刚脱去稚气不久,还残留着童年时期可爱的影子,不过也能从中依稀窥出他在几年后的帅气容颜。
可惜,他凌厉而冷冽的眼神很轻易地把柔和面孔所带来的亲切感毁得一干二净。
那绝对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起码是个见过血的家伙。马科洛在心里补充道。
尽管心里很恼火,马科洛还是选择对这位年轻的客人笑脸相迎:“这位客人,您是要住店吗?”
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用带着马科洛从没听过的地方口音的通用语说道:“听说你这里每隔一个月就会带人穿越迷途谷,我需要搭一趟顺风车。”
“迷途谷?”
马科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对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严肃道:“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也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但我必须事先提醒你一句,穿越迷途谷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准备不足的话,是会死的。”
年轻人挥了挥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于这块地区的一切情况很清楚,我也知道迷途谷是贪婪到不顾生命的落魄商人和亡命之徒逃避抓捕的最佳选择。我已有所觉悟。”
“可是你看起来两者都不像……”
“我当然不是商人或罪犯,我要去迷途谷另一边的地方,有些事情要办。”
马科洛深深地看了年轻人一眼,躬身道:“那么就请进来吧,外面风大,当心着凉。对了,您的名字是?”
“叫我影刃就行。”
莱尔刚一踏入旅店大厅,便察觉到起码有五六道或放肆或隐蔽的视线从客房后扫了过来,不过待他们看清莱尔稚嫩的容貌后,便很快放下了最初的戒心。
“一间房多少钱?”
“我们的客房分为三种,有二十铜币一天的,一银币一天的,和五银币一天的。”
莱尔从皮甲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随手抛给了马科洛,他一把接住,端详了一下银币的两面,不禁吹了个口哨:“是斯科特王国的鸢尾花银币,成色不错。”
“我只要住到明天就行了,带我去吧。”
“客人,你是真的很了解我们这里啊,明明是张生面孔……”
马科洛再次深深地看了莱尔一眼,也没说什么,便悄然告退了。
莱尔也不在意,坐在床上开始了每晚的例行冥想以及制作生命结晶。
现在莱尔的灵魂空间中的生命结晶数量都快要接近一百了,只要一有机会接触新鲜的尸体,它们很快就能转化为数量庞大的生命精粹。
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会变得到处都是了。
第二天。
莱尔从马科洛那里补充了一下面包、肉干和淡水,背着重新鼓起来的背囊,来到了整装待发的车队中。
“哦,是你啊,你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车队的中段,第二匹莫格兽拉的那一间,里面还有五六个同行的人。他们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小心点。”
马科洛指了指身后的一间车厢,莱尔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便向那里走去。
依靠超凡的听觉,莱尔还能听到马科洛在远处一边指挥一边喃喃自语:“一晚上的功夫就死了八个人,希望路上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
一路上经过许多似牛又似马,头上有两个角,体形庞大的杂食动物莫格兽,莱尔掀开车厢的帘布,一步登了上去。
此时车厢基本坐满了人,都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莱尔看。他也不以为意,眼神在车厢内扫视一圈。
车厢内不算莱尔总共有五人,其中有两人坐在一块,较年长的是一个满脸胡渣的颓丧中年男子,他盘腿而坐,身边依靠着一位十岁出头的怯怯小姑娘,从他们相同的棕黑发色与瞳色、面部的细微相似之处以及彼此间熟悉的小动作来看,他们应该是一对父女。
还有三人都分开着坐,一人浑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中一言不发,连性别和年龄都无从判断,这是很常见的隐藏身份的做法。
另一人则是一位年龄有些模糊的老人家,他大约有五十上下,头顶乌黑,两鬓灰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再配上他温文尔雅的气质,倒很有些落魄书生的范儿。老人家腰间还挂着一把表面没有花纹、做工粗糙,一看就是手工打造的剑鞘,见莱尔在盯着他看,他也对莱尔礼貌地点点头,回以一个温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只是莱尔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和蔼的老人家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因为没有哪一位落魄书生会有一双白嫩细腻宛如女子的手。
最后一位乘客也很特殊,他剃了个光头,身披破破烂烂的袈裟,却看不到脑袋上的戒疤,再加之满脸横肉,不管怎么笑看上去都是狞笑。他手里没拿禅杖,却在腰间一左一右挂着两把明晃晃的戒刀。
这个疑似和尚的家伙见莱尔在打量他,竟用一种柔和的口吻劝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我观你印堂发黑,煞气满盈,似乎为杀所困。你年纪轻轻,却是不宜多造杀孽,早日放下屠刀,修成正果,岂不美哉?”
看出自己身上的煞气了吗?这和尚很厉害嘛。莱尔挑了挑眉毛,冷漠道:“和尚,你有心情劝我,为何不劝劝其他施主?在座的除了那位小姑娘,其他人身上的血气可都比我浓得多。”
一言既出,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不过莱尔也不在意,随便找了个位置便盘膝坐了下来。这里人多眼杂,他也没有心情冥想,只是很普通地闭目养神而已。
这和尚愣了半晌,又看了看车厢里其他的人,尤其是在白鬓书生和带着女儿的中年大叔身上停留了许久,脸上横肉抽搐两下,嘿了一声:“小施主好眼力,我破戒僧也算是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想不到今日……诸位都不是易与之辈啊,却是我小瞧了天下英雄。惭愧惭愧……”
腰间佩剑的书生依然温和地微笑着,似乎没听清破戒僧在说些什么,而中年大叔也只是冷着脸摸了摸有点害怕的女儿的小脑袋,黑袍人更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总而言之,没有人正面回应破戒僧的话。
响亮的吆喝声从队伍最前方传来,数十匹似牛又似马的莫格兽长哞一声,迈开厚重的蹄子,掀起一阵浮土,整个车队便开始向着迷途谷缓缓前进。
车厢里一直维持着冰一般寒冷凝重的气氛,似乎是一路劳顿的缘故,棕发黑眸的小女孩一会儿就倦了,中年大叔动作轻柔地把她搂在怀里,小女孩很快安然沉睡过去,在梦里紧皱着眉头,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两下。大叔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的小脸,似乎满腹心事的样子。
白鬓书生从背囊中摸索出一本诗集,沉默地看了起来。
对于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一个大光头这件事,被希尔曼普及了半天巫师世界常识的莱尔可以说早有准备。
就好像本身质量巨大的天体会吸引周围的星球围绕一样,虽然巫师世界没有“星球”一说,但是“世界”,也同样适用于这一法则。
由于本身体积过于巨大,巫师世界就像磁铁一样,会自然而然地吸引在虚空中偶然路过的小型世界,将它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虽说莱尔还有些别扭,但起码能做到表面上镇定自若地谈笑风生。
黑袍人端坐在座位上,长而宽大的袍子遮掩住了少年的稚嫩容颜,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黑黝黝不起眼的戒指闪烁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光芒。
“喂,艾薇儿,这群人里面有什么强者吗?”
清冷的女声在少年的脑中响起。
“皆为不堪一击的弱者。”
“……这些人中的最强者是你正对面的那名剑士,他起码屠杀过上万生灵。”
少年狠狠打了个冷颤。
“这家伙不会听得到我和你的交流吧?”
“他还没有那么强大。此人与我们的目的没有冲突,你暂且不必理会。”
“哈,那就好,一想到我刚刚和一个这么厉害的杀人狂魔对视了一眼,我就有点虚……”
“毫无必要的恐惧。你身为肩负使命的英雄,不该对任何人抱有恐惧之心。”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能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