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徐梓就已经变回人形了。只是,由于不正确的睡姿,她缺乏供血的四肢麻木起来,用了好久才把自己给扒拉起来。
第二天的生活没有变化。昨日的甲虫异变,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掉。
之后的日子,也是如此。
洛丝卡对待徐梓的态度一如既往,虽说每天都有那么一小段热切的时光,但除此以外的时候,洛丝卡总是秉承一种超然的冷淡。徐梓分不清楚,这种冷淡究竟是出于默契的信任,还是说,是真的漠不关心。
徐梓偶尔也会有不太好的想法,会怀疑洛丝卡只不过是把她当做宠物在养。
在这难熬的日子里,少有的慰藉就只剩下Haruko了。可是,这个金发碧眼的大姐姐似乎总有自己的事情,每天徐梓还没醒的时候她就已经出门,再踩着晚饭的饭点回来。徐梓常问她都去做了些什么事,所得到的却无非是些云里雾里的回答。
“去收集流星,”Haruko会说,“在电波里骑行。”
这些回答虽然让徐梓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她想象Haruko的生活:跃动的电光与霓虹,五彩斑斓的浪漫星空,她在疾驰,机油在体内的管道轰鸣,血液同声音凝滞……
徐梓也想出去。
她站着、坐着、跪着、躺着、爬着,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请求过洛丝卡。她发誓绝对不会再去喝乐园,她乞求继续作为代理参战——不仅仅是因为把自虐性代理代理战争看做是有趣的游戏,也是觉得这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讨好洛丝卡。
但是,洛丝卡依旧不肯取消门禁。她总是说时候还没到,她总是说为了徐梓好。
徐梓堵着气,不认为这个压根不关心自己的家伙有资格说那些话。她一肚子的怨气,不过,少女还没有和洛丝卡吵架的胆量,也就只能把这一肚子怨气憋着,压缩,然后挤进去新的怨气。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体气球,总有一天会炸得粉身碎骨。
Haruko送的那个大礼盒依旧摆在房间的角落里。据说那里面是蛋糕,但是,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徐梓都没有拆封的动力。已经在那边放了二三十来天了,也许早就过期了也说不定。
至于学习,杂七杂八的精神理论似乎也吸收了不少。但那些东西不成体系,在一些地方,这家说法又和那家说法相互矛盾,何况,这条道路上充斥着大量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概念。她只觉得自己在泥沼之中越陷越深,如果没有引路人,恐怕很快就要在这里面窒息而亡。
偶尔地,少女也会趴在窗前。她这个位置,虽然看不到影子城天空壮观的星环,却能看见半个二里桥特区,能看见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生物们。这些生物,有的是神明,有的是原世界的英雄,从无机金属到思念能量体什么画风都有,却能在同一条巷子里聊天打屁晒太阳。再往远的地方看,能看见工业区和军区的奇妙建筑,有些像是普通的火柴盒,有些像是三角和圆弧的诡谲组合,有些像是昆虫的巢穴……还有一些压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那应当是超出徐梓认知的神明手段。而再向远处看,就能看见那棵巨硕无比的世界树。
影子城身为神界,却并非在虚空之中凭空开辟出来,而是依附于一个普通的世界之上,经过重重偏移和加密所形成的新空间。影子城所依附的世界被称作首府世界,而那颗世界树,其实是首府世界的管理神的操作系统。
这背后有许多历史可以挖掘,但徐梓不关心那个。她的求知欲似乎被淡漠了,甚至不仅是求知欲,她所有的冲动都被集合起来,化作一个符号,一个名为出去的符号。
除了向外张望,少女剩下所能做的就是看看薇薇。薇薇的状态一直没有改变过,这让少女又心痛又着急。有过少少的几次,她抱着薇薇委屈地哭出来,泣不成声,可薇薇人偶连安慰她都做不到,只能用呆滞的眼神看着徐梓看不见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越是久,徐梓就越是失落。并非是强烈的感情,但就像是一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这种失落就一直待在那儿,温温地蕴着,将少女由外及内地同化了。这感觉就像是在脊背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拧着,不是拧着皮肉,是骨头和神经,一边拧一边向外拽。
拽出一个空洞来,空洞里又烧着无根的火焰。火焰本身似乎不会扩散,但那股热气和浓烟却在她的血管里游荡,透过组织液,把每一个细胞都熏得像煤一样黑。
要是有一杯乐园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生警惕,但另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在她心底絮絮叨叨。
恶魔:“你需要乐园,不是吗?别的人不理解,只当你是个瘾君子,但你知道的,你需要乐园,对吧?不要害怕再变成怪物,外面的乐园都是被调制过的安全品,而且,你也已经把脑子里的东西处理掉了。别被那个傲慢的洛丝卡吓到了,去吧。”
天使:“说得对!”
真是个不称职的天使,徐梓腹诽着,她心中有着跳窗而逃的念头,但是,却一直没有这样行动的勇气。而且,就这么跳下去,一定会摔成美味可口的肉酱的。
终于有一天,望着窗外的时候,徐梓听到了一个声音:
“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