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列的私人宅邸,人影绰约,烛火通明。
“这一杯敬莱尔!”
“老大说得好,这一杯敬莱尔!”
“敬莱尔!”
安格列高高举起手中的银杯,率先向莱尔致意,众人哄然大笑,宴会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莱尔也微笑着举起酒杯,与兴高采烈的众人逐个碰了过去,琥珀色的酒液在银色的杯壁间摇曳,时而迸溅出几滴,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莱尔,这次多亏了你一力击败艾德里恩,否则我们最多也只能打成平手,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高兴地喝酒!你有资格接受在座所有人的敬意!”
格林豪气地仰脖,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莱尔只是回以谦逊:“哪里哪里,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而已。”
“哈,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的大功臣,我再敬你一杯!干了!”
“我几乎从不喝酒,也没有养成这个习惯的意向,就稍微喝一点好了。”
莱尔浅浅地小酌一口,目光不经意中与席间的哈特波里三人对撞在一起。
即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安格列吸纳进“火鸢花联盟”,她们三人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无比不合群,恩洛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的烤牛排,她的心思直接写在了脸上。
来自绝大多数人的排斥,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事物,至少现在还不行。
敏赫的视线也移了过来,她看到莱尔的脸庞在烛火的映衬下半边耀眼闪亮,半边融洽地与黑暗融为一体,烛光与暗影,阴沉与开朗,这两种截然对立的特质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却奇异的没有半点违和感。
还是说……
这些都只是他的面具呢?
莱尔阴影中的半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到墙面上,却扭曲成了狰狞的模样,与他一同冷笑了起来。
敏赫忽地打了个寒噤,移过头去,不敢再看。
“嗯?敏赫,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冷……”
艾德里恩的私人宅邸。
“还是没办法吗?”
“……抱歉,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有足够的白橡木金币的话,他的伤势并非无可挽救,但是以你们现有的资金,能够接上他的手筋,进行右手的断指再生,就已经是极限了。”
“……多谢了。”
艾德里恩呆呆地躺在豪华大床上,但无论是柔软舒适的床垫,还是床沿纹饰精美的帷幔,都无法勾起他的一丝兴趣,他的内心好似有一条蛇在疯狂地咬噬,疼得难以忍受。
“那么,艾德里恩,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先出去一下。”
卧室的门被轻柔地关上了。门外,艾德里恩的两名心腹开始窃窃私语。
“他的巫器全部被莱尔夺走了?这个消息确定是真的吗?”
“我不太敢肯定,虽然我趁着他昏迷的时候对他搜过身,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这里藏上几个。”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的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荣耀权杖’不会容忍一个无法独立行走的残疾人成为它的领导者,‘黄金卫士’也不会。”
“那我们……”
“先别着急,再观察一段时间试试,最好能把他藏起来的巫器也骗出来……”
“事成之后,你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废话,当然是安格列了!有莱尔的辅佐,他现在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我可以跟你保证,不出半年的功夫,‘火鸢花联盟’就会成为我们这批学徒中唯一的组织了。”
“嘘!你声音轻一点,别被他听到了!”
艾德里恩挣扎着从床上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等他迈步,虚弱无力的小腿便再也无力支撑他的身躯。
一同摔碎的,还有他的尊严。
“莱尔……莱尔……”
倒在地上的艾德里恩用指甲拼命地抓挠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直到十根手指都鲜血淋漓。他的喉咙口传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可是他的声音太微弱了,就连只隔了一扇大门的两位心腹,都完全听不到半个字眼。
“嘿,莱尔,你听说了吗……”
又是一周过去了,这一天也正是在莱尔正式成为尼尔德密林议会的巫师学徒的第二个月的开始,他在餐厅听安格列用调笑的口吻说起了艾德里恩自杀身亡的消息。
对这件事,莱尔也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切,我还以为你会稍微惊讶一下呢。”
“我确实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来找我复仇,但也仅此而已。懦夫不值得我的尊敬。”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双脚残废、左手无指的家伙,会来向你复仇?”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格林。就算是与我同归于尽,也好过窝囊的自尽。”莱尔奇怪地看了格林一眼。
“好吧好吧,你的思想真危险。我们换个话题吧,一个月的强制学习期已经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无语地耸了耸肩膀,不想再与莱尔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
“打算么,我想直接放弃学院生活,去任务大厅接几个任务练练手。”
“不会吧,你就这么喜欢在城外的密林里进行九死一生的冒险?这才是我们自由活动的第一天而已。”
“高风险意味着高收益,格林。有一点你可能没想明白,一个月强制学习期既是限制,也是保护。在下一次测试来临时,你应该就能看到学院派的白巫师和经常冒险的灰巫师的战力差别了。而密林议会是彻头彻尾的灰巫师组织,白巫师的生存之道是无法走到学徒的尽头的。”
格林沉思了一会儿,用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的确如此。那我们准备一下,现在就一起去接任务怎么样?”
“不,‘我们’就不必了,只是‘我’而已。”莱尔三两口把一整条清蒸艾思德箭鱼吃了个干净,盘子中很快便只剩下了一副惨白的鱼骨。
“你这话什么意思?”安格列挑了挑眉,立刻追问道。
莱尔慢条斯理地放下餐刀:“安格列,你是‘火鸢花联盟’的领导者,格林,你是这个组织实力最强的盾战士。你们两个最适合在数十人的冲突中担任指挥与支柱,而不是和我组成三人小队冒险,这个组织需要你们两人的维护,但是只需要我的名号来作为威慑就足够了。既然名为‘影刃’,就必须隐藏在阴影中才行。”
安格列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道:“莱尔,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或许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但你假如遇到了什么困难,只管跟我说就行。‘火鸢花联盟’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放心,只要我的那份宁神香料供应不断,我就不会忘了‘火鸢花联盟’的。”
“哈哈,那当然。那么,祝你好运,再会。”
“再会。”
告别了安格列与格林,莱尔在两旁猫头鹰守卫的注视下,迈步跨出呆了整整一个月的教学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权力,既是鞭策一个人前进的动力,也是限制一个人更进一步的囚笼。莱尔并不打算饮下这杯在他看来的毒酒,而安格列,显然已深陷其中。
“我只要追求自身的强大就够了,除此以外的强大都是虚幻的事物。他们的眼界终究还是狭窄了一些,无法跳出制度之外,像对待工具一样对待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的凝聚力向心力,在莱尔看来统统都是狗屁,倘若当初艾德里恩能开出足够打动他的价码,现在自杀的说不定就是另一个人了。不过,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艾德里恩的全部筹码都不足以使莱尔背叛“火鸢花联盟”。
莱尔打算一个人去做任务,自然也是有底气的。在巫术方面,除了日益纯熟的掌心焰以外,莱尔还在巫术理论课上学到了名为“水弹术”的最初级水元素巫术,契约类巫术“风羽契约”完全掌握,只有冥想法《禁忌之种》的进度没什么提升,毕竟没有生命之息,莱尔只好制作了几十个空的生命结晶备用。
在巫器方面,除了上次在野树人神殿中获取的羽毛手环之外,莱尔还分得了艾德里恩的“荆棘狂舞术”戒指,就是他在餐厅中释放的那个强力巫术,能够召唤一定范围的藤蔓,无差别困住除了施术者以外的全部生物。
有了“荆棘狂舞术”戒指作为保命底牌,再加上掌心焰,以及飞羽翼鱼的血脉共鸣,莱尔在控场、爆发与速度方面都有了强力保障,即便自己独身一人进行任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去集市上购买一只合适的飞禽签订《风羽契约》,这样一来,莱尔的侦查这最后一块短板也就能补齐了。
于是莱尔在向守卫问路之后,信步来到了城内的交易区,刚踏入人堆中,扑面而来的喧嚣便让他隐隐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路两旁既有露天摆放的临时摊位,也有标准的店铺,抛去路上行人清一色的法袍以及稀奇古怪的样貌不谈,这里与斯科特王都的市集也相差不大,莱尔索性顺应本能而动,如同鱼一般在人流中顺畅地穿行,却又丝毫不引人注目。
当然,莱尔也是花了一些力气,才止住了把手伸向旁人腰间的钱袋的欲望。
“精铁石像鬼,半巨人守卫,看守宅邸的最佳选择……”
“精选优质艾德维猎犬与米列塔猎鹰,数量有限,欲购从速……这个好像还行。”
莱尔站在店门口想了想,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牌匾上模糊不清的字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半腐朽的木门,进入这家外围墙壁长满苔藓的商铺中。
商铺内部是很寻常的北地贵族式装饰风格,墙角安置一个暖炉,墙壁上挂满了大幅的等身巫师像,只是他们每一个都把脸隐藏在兜帽下面,以至于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莱尔扫了扫周围,发现接待客人的柜台那里空无一人,连接着内院的大门紧锁,他略有些迟疑地走到柜台处,轻轻敲了敲。
“有人在吗?”
很快便有清脆而慌乱的少女声音从院内传出。
“诶,是客人吗?来了来了,请您稍等……哎哟!不不不,我没事,不用担心,马上来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