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外茂盛的阳光宛如墙缝处同样涨势茂盛的野草,从一侧成排的玻璃窗透入。
有的玻璃不知为何已经支离破碎,便用自身破碎的边角将阳光散射出几种柔和的颜色。
楚子航跟在墨瑟的身后,路过一间间办公室。从敞开的旧木门可以看到空荡荡的室内,布满灰色的厚尘,偶尔几间贴着黄色的封条。
浓重的灰尘气息对于两位非人来说不能构成任何妨碍,反倒是令楚子航有种进入无人发现过的历史古迹的错觉。
在脚步声仿佛被吸走了的静谧长廊中,恍惚间便回想起一年前参与挖掘的埃及某个与龙类有关的古墓的活动。
没有什么危险,有的只是被时间冲刷殆尽而剩下的懒散腐朽。
“这里是当年你父亲工作的地方。”
墨瑟冷冷淡淡的声音惊醒了这片废弃之地。
有什么即将随着他的话语一同上浮般,‘寰亚集团’四个字逐渐在楚子航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确实是那个男人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迈巴赫内摆放的小标志挂件,路过时的几栋办公楼上的图标,还有那个男人接电话时老板的来电显示……
就像无声的惊雷,那些深埋记忆深处的细节又一次被挖掘出来。
这没来由地让楚子航感到一些喜悦。因为回想起的越多,就越有种那个男人还鲜活地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感觉。
而并非‘时间真的能够完全抹去一个人’的感慨。
按照墨瑟提前调查过的厂房内部结构图,并没有用很久的时间,两人来到了地下一层的铁门前。
“……需要钥匙吗?”
楚子航皱了皱眉,望着眼前的阻碍。
屹立在两人面前的铁门非常厚实,采用完全的机械锁芯,大概是上个世纪某些存放在军用仓库里的淘汰品。
并不是因为仓库里的东西非常珍贵,而是这类军用淘汰品不但购价便宜,安全性能也极好。厚达15cm的钢板基本上会杜绝所有小偷的心思。
楚子航在学院接受的培训里有‘快速开锁’一项,不过针对的都是普通类型的家庭防盗门。
“不用——”
墨瑟在铁门前站定,微微后撤一步,凝神合目。
军用的大门当然结实,也不掺杂报废的钢料与填充物,然而时间不会因为它的坚固而轻饶它,反倒是它坚固的材质导致内部会产生许多细密的裂纹。
存在于精神之中的知觉,顺着空气的轻微流动接触到大门,随后从一条条裂纹中缓慢地渗透进内部。就像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并不急于捕捉眼前的猎物,而是好整以暇地准备将猎物一击致命的动作,静候时机。
楚子航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微颤。
他在不动用装备部的重武器的前提下、只使用君焰,恐怕是很难对这厚重的大门造成实质性破坏的。
莫非想要用蛮力将这扇门轰开?
隐隐有金色的光膜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海潮般的力道沿着脚尖、膝关节、腰胯、背部、肩膀、手肘、手腕,一层层叠加传递,仿佛炸雷般的吐气声和拳头轰击在大门锁孔旁的闷响连成一声,甚至令在一旁观看的楚子航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旋身的瞬间,那眼角流溢出的一抹亮金色更是令他惊诧。
“吱——”
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响起,表面平整的大门完全向内凹陷,与拳面接触的位置则出现了一道并不显眼的裂痕。
然而正是以这道裂痕为突破点,整扇大门中自然产生的裂纹和脆弱的节点连成一片,逐步使所有的结构分解。
挺过了数年时间冲刷的钢材依然妄图支撑,可最终只能颓然地倒在水泥地面上,扯下几块混凝土碎块作为陪葬。
浓重的机油味越过铁门的防线,一股脑地涌出,显然在这储存大型设备的地下室里待了太久。
墨瑟踩过铁门,领着楚子航径直走向那个角落里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面是间干干净净的小屋: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写字桌加一把椅子,还有台报废的老式小冰箱。
屋子的一角拉了几根钢线,用来晾晒衣物,只不过现在和墙壁一样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楚子航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将这里的一切印入脑中,同时觉得不太对劲——因为这里实在太过单调和空虚。
很难想象那个男人会在这种地方日复一日地休息生活。
“这些只是假象。”
墨瑟没有玩猜谜和寻宝游戏的兴趣,径直走到床边,掀起脏兮兮的被褥,露出了床板下的玄机。
一把很沉的挂锁。
“打开它,你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动。
他拉开了网球包的拉链,拿出那柄村雨。
耳鼓上的间谍耳机传来执行‘最后步骤’的指令。
按照计划,他的任务是将墨瑟在这里拖住,数以十记的执行部专员则在这个指令下达的前三分钟包围了厂房。
或杀死。
“不要抵抗。”
也许是念着少许同窗情谊,也许是念着同为危险因素、只是级别不同,楚子航在全面激活了龙血和言灵的同时,说出冷硬但善意的提醒。
大局已定,抵抗便会被围攻杀死。
墨瑟摇了摇头,流露出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哀伤的笑容。
“本来我们应该是朋友的。”
楚子航不为所动,烈焰在他的身周升腾涌动,封死了这个狭小房间的唯一出口。
“这不是你的错。”
村雨在手。
刀光闪现。
于是残余的只有高温和沉默。
楚子航的全力一击扑空,无处着力的感觉令他不由得踉跄了一步,全身骤然爆发的肌肉和筋骨感受到了微痛。
很诡异……但其实不关他的事。
收刀的片刻,楚子航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细想。
他的任务是将墨瑟拦截在这个地下室内,并且他也确实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没有放水没有留情。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怎样,与他无关。
只是那句幽灵般的叹息还在耳中回荡。
仿佛是思考一个笑话一般,楚子航再度踏步挥刀,斩开了那把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