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顿了顿,倒不是想给学生再次鼓掌的时间,而是由这个结果回想起了很多事。
他不算是个年轻人了。
或许和那些真正的老古董比起来他确实是个孩子,然而放在一般的专员和教授里,他已经老大不小。
身为文职人员,又是守夜人的儿子,在这所学院里他的位置自然非常稳固,处理的事务也不像执行部的专员们一样、需要冒着生命危险。
可正因为是文职人员,每次与龙类有关的任务总结报告都要给他过目。
除了昂热和执行部部长施耐德,他应该是学院里第三了解各种屠龙任务内情的。
活的长了,过目的任务报告也早就不知几何。
比起几十年前任务中动辄数十人死伤,现今0死亡8轻伤的情况似乎是个奇迹,或者在当时看来简直是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时代在进步。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唏嘘,在明显感受到自己差不多退出历史舞台的同时,曼施坦因也为今天喜庆舒适的气氛而欢欣。
失败者被清除,更好的保留下来,大概是值得庆祝的。
“接下来是针对大地与山之王的讨伐任务报告。”他抽出另一沓纸张,同时眼神隐蔽地向下方扫视了一圈。
“装备部配备了A级任务的各项常规武器装备。昂热校长动用屠龙武器【七宗罪】。
学院共出动6个小组,其中两个小组为优秀学员组成,四个小组由精英专员组成。每组人数均为四人……”
熟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墨瑟的衣袖。
墨瑟没有动静。
事实上,如果他知道今天教堂里的聚会是为了谈论什么,或许他不会前来。
而在已经出席的当下,他体内黑光病毒的流动开始变得暴躁起来,预想中的结果随着曼施坦因的宣读一步步接近,脑子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你……为什么要强迫我面对呢?
你是这样想的吗……
还是她的要求?
“路明非、楚子航、墨瑟三位学员一同进入北京地下的尼伯龙根。在路明非学员的策划和协助下,楚子航学员击杀了大地与山之王之一的芬里厄。”
掌声再度雷动。
楚子航很平静地坐在座椅上,稍稍向四周点头示意,面无表情。
当时裹挟无数烈焰而来的那道刀光还历历在目,偶尔在愣神和午睡的时候,他总会被想象中突然出现的一刀吓出一身冷汗,随后的则是令他手足冰凉的恐惧。
如果芬里厄不阻挡那对诱饵的必杀一刀……然而它挡下了。
于是现在的任务报告里,他路明非对任务的贡献便成为了‘策划和协助’。
多么有趣,大概还是楚子航帮忙填写的这一条吧。
在掌声进行的某一个瞬间,楚子航扭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黑色的心脏在他的胸膛中跳动,从那些沉默但有力的跳动中,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内心反响出的内容物。
信念,复仇?还是追求些别的什么?但绝对没有忏悔。
既然连自己的生命都能漠视,又何必在意他人的死活?
从每日不断的变强和自省中,他越发冷酷地认识到,那不过是作为掩饰的、不需要的伪善。
而路明非正注视着某个黑色的背影,试图思考墨瑟此刻又是怎样的想法。
目睹自己喜爱的人死去,甚至被自己亲手杀死……
存在于梦里的碎片突然闪过,小魔鬼路鸣泽的脸也变得异常清晰。
那个暗沉的梦里,有人死了。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死了。
白色的皇帝于大地上崛起,狂怒而孤独地发出嘶喊;熔岩和毒液杀死了森林,杀死了山川,杀死了城市中的所有人,也无法取得它杀戮欲望的满足;而黑色的皇帝凌驾在苍穹之上,轻蔑残忍地发动了致命的袭击。
他记得路鸣泽死了。
可那又像是自己的死去映射在了路鸣泽的瞳孔中。
路明非很难想象自己为何会做这样诡异的梦。
“而学员墨瑟,”曼施坦因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紧张,望着纸质文件上方印刷的文字。
他的目光,也许包括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明是暗,都投向了那个名为墨瑟的人。
零不安地皱了皱眉头,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地更近,仿佛要替他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哪怕她正是下定了决心将他拉来面对现实的人,也依旧狠不下心让他独自面对。
“独自击杀了大地与山之王中的另一位——”
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审判般的宣读降临时,墨瑟出声了,轻轻念出了那个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可于突兀中显现的金色已经笼罩住了整个教堂。
圣父的塑像上面容很慈祥。
墨瑟缓缓离开座椅,站直身躯。
“言灵……”
施耐德的声音不高,可咬牙切齿的程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倒不如说,是在想要晕阙之前的痛苦呻 吟。
怎么会有人在学院里用出了言灵?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想法,除了已经见识过的楚子航。
然而就算是冷静如他,在此刻也被墨瑟的实力狠狠地震慑了一遍。
不论是足以覆盖整个教堂的言灵范围,还是堪比成倍增长的重力的压力,在不奋力反抗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从座椅上离开。
奋力反抗,则会被更强的压力所压迫。上限是多少,没人知道。
这样危险的言灵,居然还能够绕过副校长的言灵·戒律。
他现在究竟想要干什么?
同样没人知道。
“耶梦加得。”
墨瑟再次出声,仿佛念诵着一小段具有魔力的咒语,怀念的语调异常迷惘。
迫于压力,曼施坦因无法正视他的眼神,自然也就发现不了那变得璀璨无比的黄金瞳里,蕴藏着的深沉情绪。
那个黑暗的岩洞,总是停留在墨瑟的脑海中,所以他也总是能够听到那无休止的、寂寞的风,嗅到贴在脸颊上的、亲切的鲜血腥气。
两个字,仿佛一声叹息。
金色的光膜如同波浪般起伏变化,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在他的言灵领域内都被精准地影响和操纵,无数的微尘位置变化与空气密度的改变,使得光线的折射散射反射的角度和强弱也发生了改变。
光线交织,组合成了在座所有人都曾熟悉的形象。
夏弥。
淡金色虚影的她不如平日里生动活泼,仅是一副挂着俏皮笑容的死板投影。然而,平日里再也没有人能见到她。
有了形象,似乎连熟悉的笑声也开始回荡在耳边。不论是喜悦,还是轻微的讽刺和恶意。
学生们只不过是被限制了行动能力。可不论是平日里不太看得惯墨瑟作风的人,还是骄傲的恺撒,或者是楚子航,都未在此刻发出一字一句。
“夏弥。”
华丽的管风琴鸣响,演奏起了一首缓慢悠长的哀乐——比起哀乐,更像是睡眠之前平稳人心的小夜曲。
乐声成为了叹息呼唤的延伸和回音。
而聆听叹息的人,却觉得自己在平缓之下听到了一首悲歌。一首仅仅由两个名字构成的长诗,只适合在冷酷的黑夜里回响起来的独白。
他在颤抖。
最初任务结束回归的几天里她并未见到墨瑟,自然也不会知道那几天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度过。
现在,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一部分。
更多不理解的部分,则令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他与她之间,隔出了难以数清距离的沟壑。
教堂的彩玻璃上弥漫开细纹。
“耶梦加得——夏弥。”
金色的光芒几乎填满了整个教堂,可夏弥的虚影却消散了。
那些压迫在所有人身上的压力也同时消散。
他的肌肉坚硬如铁,刀刃锋利。
失控,暴走,越过了血统界限,沦为死侍,被龙血污染,不论怎么说都行。
他是执行部部长,所以必须清除一切危险的失控因素,哪怕是学院的学生。
但他飞扑时的怒吼却湮没在一声轰响中。
彩色玻璃被震成无数的碎片,在教堂外自由的空气中飞舞。金色的阳光与金色的领域,似乎本来就融为了一体。
仅仅前进了半米不到、施耐德便以更快的速度被弹开,将那架他一直看不惯的金色管风琴砸出了巨大凹陷。
演奏的乐曲戛然而止,以一声扭曲被破坏的怪音结尾。
天空中的玻璃碎片并不像纷飞的蝴蝶,反倒像是天空本来的面目。
静默之后,玻璃般的彩色天际却也徒劳地躺落在地上。
“所以,你们到底想要庆祝些什么呢?”
屹立在沉默的众人中的黑色身影,看起来像是耀武扬威的冷酷君王,又像是路旁流着泪、却怎么也不肯服输的孤独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