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的这个房间没有灯光,但徐梓总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像颜色本身就会发光一样。
她们站在黑色的淤泥较少的地方,尽管那种地方事实上并不存在。
“薇薇。”
少女不知道怎样切实地说出心中思念,欲言又止,只能口型一变,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你知道怎么处理那扇门吗?”
薇薇歪了歪头,新的气泡从她小脑袋顶上浮现出来:
‘怎样的处理呢?’
“比如说,把里面的那坨东西,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连根拔除?”
‘做不到。你也感受过吧?那东西的根源。’
徐梓还记得,她曾贴在门上感受过:淡黄海洋深处的蠕动阴影、仿佛在自身的无数管道里流动着的腐坏之血……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是想象,都会感受到被猛兽盯上一般的巨大恐怖。
“妖精也做不到吗?”
妖精正坐在徐梓的头上,揪起两搓头发,织着毛衣。听到徐梓的问话,妖精头也不抬地回复道:
“做不到呢。”
徐梓默然,稍后,她继续开口。
“但是,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叫它人类集体潜意识里的怪物。’薇薇一动不动,只有头上的气泡浮起而破灭,比现实中徐梓所见到的薇薇幻象更像是一个程序设计的NPC,但是,她当然不是。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病毒一样的外物,癌症一样的异变,又或者,更可能的,是世界的根源。你认为呢?’
“我希望它不是。我希望它只是一根刺,轻轻松松地就能拔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就只隔着这样一扇小破门吗?”
‘不,那是潜伏在更深层的存在,虽然是根源,却距离这里太过遥远。’
少女明白了薇薇的意思。
“也就是说,在这门里的,只是抽象的投影,降维的映射,似是而非的,但也许更加弱小的东西?那,如果只是想要解决这一层次的内容物的话?”
‘是的,那是有办法的。’
这样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过于深层的东西不会轻易冒出头来,碰不到也摸不着的遥远之物,不如就暂且搁置。
“我该怎么做?”
‘这里,是你的主场。’
薇薇的意思,似乎是让少女自己去想,恰好,先前洛丝卡也敲着徐梓的脑壳,让她自己去悟……可徐梓什么都不懂,她只能硬着头皮嘟囔着。
难点在于,这些东西没有定型,徐梓心想,它们分散着,即便是被堵在那扇门后,也能到处渗透,侵蚀着每一个角落。
少女的思路异常顺畅,就好像早就有人帮她考虑过,再把那过程和结果放在她的脑子里等她取出来一样。
那么首先,应该是把这些东西从概念上剥离出来,然后集中起来,化作可以针对的实体……不对,它们现在难道就没有实体吗?
“薇薇,”徐梓问道,“那些东西,单从表现上来说,现在是什么呢?”
‘是夸切·乌陶斯,时间之影,踏尘而过者。’
问题就在这里了,徐梓想到,那是她所知晓的文学作品里的存在,因为某种共性连通,她的潜意识将那门里的东西和这位不存在的旧神联系了起来——于是,那便是夸切·乌陶斯了。而夸切·乌陶斯,和它同类的那些凡人所不可理解的存在一样,在徐梓的认知里具有着无穷无尽的恐怖和无法想象的强大伟力,这就给了门后面的东西数之不尽的增强。
她得把这个概念去除掉,用另一个相对弱小的形象替换祂,将门后面的东西弱化,换做可以接触,可以击败的有形的实体。
但是,该怎么做呢?表层的想法可以随意变换,可潜意识虽然似乎也如烛炎一般摇摆不定,却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东西。
“妖精,妖精,能帮个小忙吗?”
“哈啊?”
妖精拽着少女的一撮头发挂在她眼前。
“能修改我的潜意识吗?”
“可以哦。要怎么做呢?”
“那扇门后的东西、现在侵蚀周围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夸切·乌陶斯。”
“可它应该是什么呢?”
“……”少女陷入沉默,她一阵恍惚,却又不知道怎样回答。
在徐梓的眼前,妖精的笑脸背后,是一直静立不动的薇薇。薇薇金色的头发,血色的双眸,包裹在黑色哥特长裙里的瘦弱身躯,浑身上下沾着的肮脏的人血,人偶一般的精致面庞,难以捉摸的、仿佛一直在阴郁之中的内心……
徐梓的眼前变得模糊了,周围的一切混合在一起,又好像汇合成了另一个形象……女巫……魔女……
“给我一枚硬币我就会幸福哟。”
把徐梓唤醒的,是妖精的声音。它飘在空中,露出期待而幸福的神色,向徐梓讨要应得的报酬。
徐梓知道它要的是包装成金币的巧克力甜品,而不是真正的合金小圆片。
少女把手探入裙中,但是裙子里当然没有妖精想要的硬币。
“不好意思,没有呢。”徐梓说,“下次可以吗?”
“啊啊……好失落……”
妖精失望地发出声音,头上的阴云已经肉眼可见,它开始自顾自地向角落飘去。
但是徐梓喊住了它:“难道不能修改出来吗?”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妖精说到一半就消失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徐梓和薇薇,就连先前那些霉菌一般的黑色斑点都消失不见。墙壁上的裂缝倒是依旧存在,而在那裂缝背后的,却不再是恶意的混沌,而是邪恶的红光。
‘准备好讨伐魔女了吗?’
薇薇头上冒出了这样的气泡,顺着她的目光,徐梓也看向那扇用吉他挡着门栓的腐朽木门。
她走上前,将那把充满喧嚣气息的吉他取下。吉他很有手感,却没有重量。
于此同时,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