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隆帝国军营中央的大营帐。
这顶营帐和其他用于住宿和置物的种类有着根本上的不同,比起实用性更为注重观赏性,占地极广,足足有寻常帐篷的三倍高,形状是一个圆柱体和圆锥体的结合,通体漆成深蓝色,表面描绘着山川星辰,在帐篷尖顶的最高处,绣有四翼金龙的旗帜迎风飘扬。
稍有见识的人就会认出这图案是巴隆王族的纹章。
也就是说,这顶气势非凡的营帐,是巴隆一位王室成员的驾临之地。
不是有人从营帐中走出,他们形貌威猛,披着毛织披风,腰间佩着长剑和弯刀,橄榄色军服的胸前或多或少挂了几枚勋章,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还有着过去经历留下的旧疤痕。
营帐周边站岗的士兵纷纷行礼,称呼这群人为“大人”。
只是“大人”们个个面色凝重,踏出的步履很轻,似乎唯恐惊吓到吃人的怪物。
待最后一名“大人”从营帐中走出,已经是太阳快要落山了,营帐中只剩下一男一女。
昏暗的暮光从帐篷天花的开口照入,在由十几张方桌组成的长桌上留下了一片黯淡的影子。
长桌主位坐着一位女性,她穿着合身的军服,一头微卷的金色短发,与其说美丽不如用俊俏来形容更合适,只可惜过于尖锐凶狠的双眼和不耐烦的神情将相貌优势破坏殆尽。
“公主殿下。”站在她旁边做侍从打扮的棕发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认为您做的过分了。”
“怎么过分了。”被称为公主的女性,声线和眼神一样尖锐。
“波鲁尼侯爵是先头部队的统帅,您初来乍到,接过指挥权是分内之事,但不该顺手取走侯爵的人头。”
“哼。”公主转身就走,鲜红的披风羽翼般飘舞。
“公主殿下。”男子连忙跟上,他长发飘逸,皮肤白皙,身材纤瘦如柳,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
“我不是认为侯爵没罪,可您该用更稳妥正规的方法,比如送他回国参加军事法庭。您二话不说就杀人,会让前线的将领对您心怀缔结啊。”
“男人的身躯里塞了一副小肚鸡肠。”公主单薄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难道这群人有胆子叛国不成。”
“叛国倒不至于。”男子苦笑。“但是他们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比如,曲解您的命令。”
“所以我把前统帅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教他们该怎么做。”公主用力握住剑柄圆头蓝宝石。“我原本不想要这草包的命,让他滚蛋别脏了我的眼。可你也看到了,这人在会议上色厉内茬,巧舌如簧,要是他军事本领有推卸责任的一半,何至于付出惨重伤亡却连萨斯第一重城墙都没拿下。我不杀他,岂不是让将领误会我们只是来带兵出猎的!”
“点下,别忘了,波鲁尼侯爵出身王后的家族,还可以算是您的舅舅,这样一来,您多了后族这个敌人。”
“我体内留着龙的灼热红血,又怎会惧怕一群爬虫。”公主不屑一顾。“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萨斯要塞,有这功劳,王后陛下还要感谢我替她清理了这家门之耻。”
“……如您所愿。”
“别提草包了,弄得我想再杀一次。走吧,他们该不耐烦了。”
两人离开了大营帐,七拐八弯,沿途士兵纷纷避让,敬畏的目送这一对主仆走过。
“你看,罗斯,这就是我要的,他们该牢记,我不是个娇柔的公主,而是个铁血的将军。”
“公主惹人怜爱,将军使人畏惧,殿下,我希望您能受到爱戴。”
“当我占领凯因城,全巴隆都会爱戴我。”
两人在一顶平凡的营帐前停下了脚步,公主听到了里面肆无忌惮的笑声,剑眉皱成一条直线,她调了调用来别披风的赤金胸针,整理好心情,掀开帆布进入。
营帐内一股酒气,地毯上丢着几个酒瓶,中间放了一盏矿石灯,两个男人一坐一趟在灯旁说话,看到公主进来,横躺的人夸张地跳起,半跪在公主面前,一手抚胸一手高举,声情并茂地喊道:“哦,我的女神,您的光临让这陋室明亮如宫殿。”
公主退了一步。
这人活像只闯进染坊的猴子,这人瘦小柔软,卷发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涂了粉的脸皮又白又光,紧身衣一半亮红一半靛蓝,灯笼裤则是咖啡色,还带着顶黑色小帽,上面插着跟翠绿翎羽。
要不是需要这个人挂在屁股后头的细剑,公主绝对会送他去马戏团,没有比小丑这个职业更适合他了。
“傻瓜。”盘坐的人责骂同伴。“你会觉得亮是因为有灯。”
跟随在公主身后的棕发男子不悦地说。“在雷瑞斯公主御前,请诸位自重。”
半跪的人耸耸肩。“罗斯,你要我五体投地才满意不成。”
“你……”
“雷欧见过公主。”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另一个人走出,高大的身躯微微弯曲。“对不起,公主殿下,我和血煞罗不太懂这些。”
比起连名字都很花俏的同伴,这人好得有限。他有张方脸,厚嘴唇,油腻的黑发,肩膀宽广,给人憨厚的印象,如果不是穿的那身黑铁全身甲,公主对他的评价还会高一点。当这具盔甲造型狰狞,遍布的细碎花纹散发着不详的魔力,肩膀、手肘、膝盖长出犬牙般的尖刺,胸口镶嵌了两颗红光闪闪的宝石,看起来就像一对眼睛让人很不舒服。
当然,这盔甲精致严密又兼顾极高的防御力,绝对是大师手笔,但据公主所知,这是一副召唤道具,也就是说,只要主人念出启动语,就能在数秒钟之内穿好。可这名为雷欧的黑发男子整天穿在身上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肯脱卸,难免让人觉得脑袋有问题。
“无妨,你们是受到雇佣的佣兵,我在意的是实力,谄媚之徒够多了。”这三个人有用,王者该以价值而不是喜好做决定,公主提醒自己。她清清嗓子,柔声说。“明天我军将展开攻城,届时还要劳烦你们出手,为了胜利。”
“哦呼!”猴子男一阵手舞足蹈,最后恢复半跪姿势。“愿为公主效力。”
“请放心,公主殿下,我们会碾碎您的敌人,一切敌人。”瓮声瓮气的盔甲男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优越感。
同归于尽最好。公主默默地想。“菲尔阁下呢。”
一把懒洋洋的女声从帐篷的最深处传来。“这呢。”
公主这才发现在矿石灯照明不到的阴影内,一个人趴在当做桌子使用的大箱子后面,她的外貌大半被箱身遮挡住,只露出一头黑色长直发,一个提着酒瓶的手腕,一根来回挥动的尾巴,为了方便行动而两边开叉的长袍一角,还有一柄长度足有一人高、非常罕见的武器大太刀。
“不好意思啊,早上喝多了还没清醒过来。”
“还没到时间,松懈些无妨。”公主的话中不经意多了一丝敬意,在这人说话之前,竟然没有让人察觉到一丝存在的气息,比那猴子还像刺客。“菲尔阁下,明天要麻烦你了。”
“我们会全力以赴的,您放心好了。”
公主点点头,又交代了一番,这才走出营帐。
侍从罗斯再度劝诫。“殿下,这三人突然出现在巴隆境内,不肯说明来历,绝对不是普通人,又有各有出色的技艺傍身,态度中还对巴隆一国没有保持敬意。要重用他们,您可要三思啊。”
“哈哈哈哈,罗斯,你的谨慎我很欣赏。”公主笑靥如花,绷紧的脸皮也变得柔软。“不过偶尔也要冒险,才能有丰厚的回报,不管他们是善是恶,有何目的,只要他们肯在这场战争中出力就够了,他们是利剑,我要做的是握好剑柄。奖励功劳,清算冒犯,这利害得失,我自会衡量,罗斯,你是我的参谋,我需要更多的谏言。”
“愿为吾主效力。”罗斯心悦诚服地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