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因公爵府邸的别墅的练习场上。
“阿嚏。”
穿着便于练习的运动服的克洛伊打了个喷嚏。
梅迪内斯清早离开后,昨天对梅迪内斯下了战书的女骑士活力十足的拉着索思爵士锻炼剑术。
“有人在背后议论我。”女骑士捏了捏鼻子,不满地自言自语。“一定是。”
“贝鲁米尔,你的性格太直,得罪的人不少,谁诟病你都不奇怪。”与她对练的索思爵士放下手里的训练剑,用毛巾擦拭颈项的汗水,随后掏出一面镜子,仔细打理乱掉的八字胡,直到看起来参加宴会也不显得失礼后才满意。“比如昨天你对梅迪内斯阁下的挑衅。”
“哼,不用对欺负女人的渣滓客气。”克洛伊不屑一顾。“骑士信条里有扶助弱者女性的一项。莉莉娅小姐温柔善良,受了委屈也不愿意声张,要是我不替她出头,岂不是放任那个没品的人渣变本加厉。”
“对梅迪内斯阁下最好用敬称,他是公爵殿下的贵客。”年长的骑士摇摇头。“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人。其中的来龙去脉我不了解,不过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你硬挤进或许适得其反。”
“要是有内情,他可以说出来,我又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克洛伊一甩马尾辫,声音和表情一样硬邦邦的。“不然那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好像没赢过阁下吧。”
“这次不一样了。”克洛伊面色微赪,胡乱抓住毛巾擦脸。“我已经吃透了他的套路。”
“哦,你是说你看穿了梅迪内斯阁下的剑术并且想出了破解方法。”索思来了兴致,作为一名骑士,对于剑术的话题有着天然的热衷。
“首先,那家伙他速度没我快,剑上的力量也没我大,所以,总是被我夺得先手机会,被压制得不能还手。”克洛伊有些得意。
“最后你输了。”索思玩味地补充。
“关键就在这里。可他总是在我出招的间隙趁虚而入,抓住我力道用尽没能调整姿势的时间差反击得手。”回忆着与梅迪内斯交手的过程,克洛伊恨恨地说。“六次,一样的剧本。明明是主动权掌握在我手里,可他总能后发制人。没错了,关键就是他接下我的招式,卸去我的力量而获得反击时机的这个过程。”
“没错,梅迪内斯阁下用的是‘柔剑’,以大约七成的力正面接下并排开你贯注了全力的剑,然后他留有余力,你则来不及回气,自然就一招失措整盘全输。”
克洛伊的剑术风格是“刚”,讲究精神气力,刚强浑厚,应对沙场之上的重甲坚盾最为有效,正统的骑士大多走的也是这个路子。而梅迪内斯的剑术以避实就虚,后发制人为特点,是“柔”的范畴。双方本该争锋相对,梅迪内斯能每每制敌建功,其中还有别的诀窍,这点不用索思提醒,克洛伊也能察觉到猫腻。
“脚步,是步法。”克洛伊说出了答案。“他巧妙地利用步法回避,每每能捕捉到最好的时机,更能让从头到脚全身的肌肉能同时分摊剑上的力道。所以他力量明明不如我,却能漂亮的吃下我的全力一击还能立刻展开反击的原因。这害得我昨晚想了半夜。”
“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你怎么有了黑眼圈。”
“啊?有吗?”克洛伊慌张地揉了揉眼角,作为一名女性兼骑士,她很在意自己的仪容。“该死的,这笔账也要记到那家伙头上。”
“……你想出了克制梅迪内斯阁下技巧的方法没有。”
“有两种方法。第一种就是尽量贴身战斗,让他的没有施展步法和技巧的余地,这样我就能凭借力量和速度占到上风。”
“贴身?要贴的多近啊,别忘了剑的攻击范围受长度限制的,要不然丢下剑,两人像街头混混一样拳打斗殴翻滚决出胜负不成。”索思想象了一下画面,哑然失笑。“克洛伊,你的性别可不适合这种方法。第二种方法呢。”
“那家伙是一团棉花,用棒子和拳头打不疼,必须用针才行。”直肠子的克洛伊难得用了比喻。“把力量集中到一点突破,突破对手卸力的上限,就能赢下决斗。”
“听起来行得通,可你要怎么做到?你手里的是剑不是针。”
“暂时还没想到。”克洛伊低头苦思。“单纯的突刺太容易躲了,在战斗中没有闲暇刻意去的集中力气,有没有哪种办法能在平常练习时熟练这种感觉……”
“克洛伊,索思先生。”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两名骑士的讨论,莉莉娅端着放有茶水和点心的托盘走了过来。“练习结束了吗?休息一下吧,我泡好了茶。”
“那我就不客气了。”索思端起还冒着热气的瓷杯,又拈起一块点心品尝了一小口,顿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神色。“真是好吃,这点心是您做的?我们真的有口福了。冲泡的茶水也是浓淡适宜。”
“您过奖了。”莉莉娅躬了躬身示意感谢。“克洛伊,你不要吗?”
“哦,谢谢,莉莉娅小……啊。”想的出神的克洛伊咬到了舌头,看到端茶的莉莉娅不由有些为难。“莉莉娅,我说了好几次了,这种活儿让侍女去做就好了,你是公爵殿下的女儿,哪怕……不太正当也对事实无损。按道理来说我和索思前辈还得听从你的命令。你殷勤的忙前忙后,替我们洗衣做饭不说,还要仆役似的端茶送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可是。”莉莉娅放下茶壶和点心,把盘子在胸口抱紧似乎想要用它挡住什么。“这个别墅不是只准我们四人进出么,如果我不做饭的话谁来做啊,记得克洛伊你不擅长厨艺的。”
“啊,那个啊。”被揭了短处的克洛伊有些狼狈。“至少我还是懂煮蛋的。”
“一天三餐都吃煮蛋太单调了吧,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对身体也没益处。”莉莉娅歪了歪小脑袋。
“那,那可以早上吃蛋汤,中午吃煎蛋,下午吃煮蛋。”克洛伊抓了把自己的马尾辫,干脆破罐子破摔。“总之,莉莉娅,你是公爵的公女,不是厨娘,很多事不用你亲自做的。”
“咳咳。”索思爵士假意咳嗽两声,顺便遮掩一下嘴边的笑意。“克洛伊,没必要纠结这点,我认为莉莉娅小姐能这样做,反而是很难得一见的好事。”
“好事?”克洛伊困惑地看着骑士团的前辈。
索思爵士正色地说。“是的,作为一名贵族,品格比服饰更重要,我见过很多颐指气使的名门夫人小姐,没有几个能放下架子予以他人帮助,高贵乃源自灵魂而不是物质,比起她们,莉莉娅小姐无疑更加的高贵。”
“前辈说得对。”克洛伊接受了这个说法,却依然有所顾虑。“可还是……”
“好了,克洛伊,你的关心我是知道的。”莉莉娅神情一黯,略带忧伤地笑了。“可我总要做点什么吧,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能用剑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梅迪内斯先生也是。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已经够没用了,让我做点我能做的事吧,我不想拖了大家……以及他的后腿。”
“你没必要为了那个欺负女人的人渣……”克洛伊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贝鲁米尔。”索思爵士罕见严厉地叫住了女骑士,随即又轻声说。“别说了,让我来。”
克洛伊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进去不再多说。
“莉莉娅小姐。”索思爵士以绅士般的温和嗓音说。“我对您的志气十分佩服,这世上太多手脚齐全的人想要无所事事的混日子了,而您明明能自轻松悠哉地活着,却想要做出自己的贡献,这实在是很不了起。但您太不必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比如,您能做出美味的点心和饭菜。”
莉莉娅一楞。“这是小事啊……”
“不是小事,贝鲁米尔就做不到。”索思爵士断然否决,全然不顾身旁女骑士尴尬的脸色。“我会用伤害人的魔法,却不能治疗伤口,而您会回复咒文,还是个精通草药的医师。您做得到我做不到,我们保护人,您救人,这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啊。一个人习得的技能是由自身的资质和意志决定的,有人想做铁匠,有人能成为魔法师。职业之间有贵贱之别,却没有没必要的,不然要魔法师去打铁不成——他还未必有力气举得起锤子呢。况且,您才不到十六岁,聪明又肯努力学习,有大把的时间学习各种技艺,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一时的无能并不可耻,甘于无能才是无可救药。”
“……”听了索思爵士的一番话,莉莉娅若有所思,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索思先生,谢谢您的指点,我会努力的,我还有衣服要洗,先告退了。”
“前辈。”望着莉莉娅离去的背影,克洛伊感慨地说。“还是您有办法,我就没法说出这样劝诫的话来。”
“不,不是我说得好听。”索思爵士由衷地感叹。“莉莉娅小姐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坚强的让我感到吃惊,她是自己选择了最艰苦的路啊。没有我,她早晚也能自己走出低谷,不愧是继承了红鹰之血的雏鸟,会有那么一天的,公爵殿下将以这个孩子感到自豪。”
“倒是你,贝鲁米尔,要好好学学。”索思爵士转向克洛伊,口吻像是教室里老师对学生训话一般。“一年半前,公爵的剑放在你的左肩,赐予了你骑士的资格,这证明了你的杰出,很少有人能在这个年纪凭能力成为骑士,女性就更难得了,可你的精神修养该与能力共同进步,这点莉莉娅小姐上可要比你强多了。你口中的‘那家伙’,是公爵的贵客,是我们受命保护的人物,而你仅仅因为讨厌对方就恶言冷语。我并非怪你向梅迪内斯阁下叫板,这是你的骑士本心。但是,不要被情绪左右你的言行举止,除非对方是罪不容诛的恶人。你的无礼是给自己侍奉的主君抹黑,外人不会说‘无礼的克洛伊爵士’,而是说‘凯因公爵手下的骑士不懂礼仪’。骑士该献上的是剑,不是污点。”
克洛伊好像被淋了一盆冷水,怔了好一会儿才将右手放在左胸,对索思爵士弯腰致敬,高傲的头颅埋得很深。“受教了,前辈,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会……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