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梅迪内斯找到辛克莱斯侯的时候,这位身份尊贵的男子正双手枕住脑袋,慵懒地靠坐着一颗枝叶茂盛的老榕树,在荫蔽之下假寐,悠哉的和出游踏青没有两样。
“你来干啥,小鬼。”明明还有二十步的距离,侯爵没有睁眼,却连来者是谁知道得一清二楚。
“来说服你。”梅迪内斯大大方方地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和布林登大叔他们的讨论出结果了?”
“不,罗蕾莱公爵身体不适,暂时休会了。”
“哼,也就是说,你一个都没争取到……不对,这样子你还想来说服我,觉得我比较好说话?”辛克莱斯侯转头,眯起的眼睛盯着梅迪内斯,宛若狮子盯着食物,冰冷而嗜血。
“是的,我想从简单的开始。”
“很好。”辛克莱斯侯爵翻身跳起,伸了一个懒腰,背脊“咯吱咯吱”的作响,语气戏谑。“你很聪明,确实是最简单的一个,我的家族有臣服强者的传统,只要你能打赢我,格瑞特邻邦的骑兵任你差遣。就像圣始皇那样。”
魁梧的辛克莱斯侯爵简简单单地一站,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却自有一股彪悍杀气沛然而生,梅迪内斯不禁心头一凉。
“不。”少年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架的,而且我打不过你。”
(至少现在打不过。)
梅迪内斯虽然身处现实世界,游戏时代的感知还残留了几分,能洞察出实力的强弱。论武艺,克洛伊算得上优秀,不知名的蒙面人头目要比女骑士强一些,而这两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眼前的红褐发青年。
论物理的武力值,辛克莱斯侯无疑是四柱公侯中的NO·1。真要动手,就算没有迷锁的压制,梅迪内斯自忖胜算不到一成。
“很好,你脑子还没抽,小鬼。”辛克莱斯侯双手抱胸,表情忽然变得严肃。“我不清楚你和凯因公爵有什么样的利益关系,你如果珍惜自己的小命,离开吧,越快越好。”
“不可能。”梅迪内斯答得斩钉截铁。“我答应了要成为瑞尔亚斯的皇帝,那我就要信守诺言,除非……没有除非。”
“我欣赏恪守诺言的男人。”辛克莱斯侯表示赞扬。“但是这种人一般活不长。”
“我不会死。”
“我同样欣赏有自信的男人,希望这自信的源头不是凯因公爵。”
“把自信寄托在他人身上,如同海边的沙子城堡,随时可能被浪潮摧毁。”
“原来你脑袋还是清醒的。你刚才虽然没有争取到任何一个人,却能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丝毫没有胆怯,当时我就觉得你这个小鬼其实还不错。是个聪明人,而不是自作聪明。”辛克莱斯侯感到不解。“但你被卷入了天大的麻烦,不思考明哲保身,却反而一意孤行。每个人小时候都做过被《龙之玉》选上一步登天的美梦,我也是。可越是峰顶能落脚的地方就越少,一不留神就粉身碎骨。小鬼,你不至于那么盲目才对。”
“我贪慕虚荣,不行吗?”
“我要真正的理由,如果你真想要成为人上人,那么可以来我的这边,虽然成为皇帝是没指望了。我保证,只要你够能干,荣耀、地位、财富、权势样样不会少。”
“听起来你是真心的想要招揽我。”梅迪内斯说。“可是抱歉,我要成为瑞尔亚斯皇帝,没有第二种选择。”
“到底是为什么,你对皇位执着至此。因为身为玉选者让你觉得责无旁贷?”被拒绝的辛克莱斯侯有些恼怒。“要担心这个可以去找日冕神殿,大导师该有办法让《龙之玉》跳过你做出下一个选择。”
“一分钟前我说过了啊,侯爵殿下,别忘得那么快。”梅迪内斯叹气。“因为我答应了人。”
“………………”辛克莱斯侯瞪目。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辛克莱斯侯受不了似的单手捂住眼睛,不受控制般的哈哈大笑,仿佛见到了可思议的幽默趣事,梅迪内斯注意到了他左手腕部有一道清晰的伤疤。“深渊啊,这是个什么破事儿啊,有个人被《龙之玉》选上,却对瑞尔亚斯的皇座毫无兴趣。又因为答应了另一个人,而不情愿的、被迫的、无奈的想要得到自己本来不想要的瑞尔亚斯的皇座,天啊,瑞尔亚斯的至尊之位,竟有人不动心还视为麻烦。今年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就是这个了。”
“好笑?”梅迪内斯点头。“看来我说笑话功力的确有进步。”
“好笑的我脑袋都抽筋了。多问一句,那个人,不是凯因公爵吧。”
“当然不是。”
“哦,是女人啊。”
“……”
(这家伙有野兽的直觉。)
“嗯,这个理由还过得去。比起天命之类的要充实多了。像你这种遵守诺言的家伙,多少个当朋友都不够啊。”辛克莱斯侯用力拍了拍梅迪内斯肩膀,让银发少年肩酸了好一会儿。“或许你是个不错的国王。”
梅迪内斯觉得有戏。“那么侯爵殿下肯站到我这边交个朋友?”
“不行,一码事归一码事。”辛克莱斯侯遗憾地摇头。“我看好你不等于我支持你成为皇帝。这不是看不起你,而是你没有资格。你不是个瑞尔亚斯人,这和种族和户籍无关,瑞尔亚斯五百年的光阴浓缩而成的精华,不是看几本书就能领悟的东西。那是根植于心的信仰,只有呼吸这里的空气,吃着由这里水土种出的食粮,只有瑞尔亚斯人有资格成为瑞尔亚斯人的皇帝,对于外人而言,他们只看到了皇冠代表的权力和尊贵,却对责任和义务的重量一无所知。”
“我确实不懂。”梅迪内斯理解侯爵的意思,这好似找美国人翻译《道德经》,哪怕他中文十级得出的译本也绝对与原旨面目全非。不同文化体系之间必然有难以跨越的沟壑。“我也不准备放弃。”
“放弃也是一种勇气。”辛克莱斯侯沉下脸,警告梅迪内斯。“你想要离开,我可以平安的送你出国。可是你若执意待在这,你首先要面临的敌人正是四柱贵族。凯因公爵支持你上位,肯定把瑞尔亚斯放在第一位考虑,但不等于他没私心。老谋深算的罗蕾莱公爵向来与他不对盘,他们是鹰和蛇,谁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而奈特雷伊侯……只有女神知道女人的算盘。能成为四柱贵族之主的人物,手上难免要沾些人血————说不定其中有不该死的无辜之人。”
“包括你?”
“包括我。”最年轻的四柱之主面不改色,似乎这理所当然。
“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有生命危险,还不是我想走的。”梅迪内斯兴致缺缺。“可我答应了,就要走完,这是我为自己订下的法律。”
“你自求多福,可以去奈特雷伊侯那儿碰碰运气,要是能说服她支持你,再联合凯因公爵施压罗蕾莱公爵,那还是有机会的。”辛克莱斯侯话说的顺口,但眼神却出卖了他完全不看好梅迪内斯努力的事实。
“不错的建议,和我的思路不谋而合。可我还是打算从最简单的开始,从你开始。”
“哦?凭什么。”
“凭我有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现在是早上,并非做梦的时间。”辛克莱斯侯毫不客气。“别白费力气了。你连衣服都是凯因公爵给,根本没有资本和一位四柱贵族谈条件。”
“我能变魔术。”
“除非你能变出一座金山。”
“金山太难了,矿山到是可以。”银发少年笑颜诡异。“格瑞特矿山。”
辛克莱斯侯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