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凄惨过。
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身庄严的黑色西服都快被血液浸染成暗红色的了。粗略数下去，光是肋骨就断了三四根，还不算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他的肩部还精准地钉着一根血色弩矢，让他的整个右臂彻底报废，使不上劲。再加上毒素还在血液之中流转，整个人身上的肌肉都有一种奇怪的酸麻感。
唯一在战斗之中没有收到任何伤害的，就是希尔头上，那顶薇薇安所赠送的老土圆顶帽。
起码自己还活着。
背靠在一个树干上，气若游丝的希尔如是安慰着自己。
“···”
他们在说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希尔连答案都没法确切的听到了。他的耳边只有像是苍蝇一般的嗡嗡声，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这股噪音还会加重。双眼的视线也早已被混杂的血水所模糊，干涸凝固的血液甚至将左眼的上下眼皮牢牢黏住，动弹不得。
要死了吗···
战斗之中的希尔拼尽全力，不让他们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任何致命伤，最终的结果就是积少成多的细小伤口成功拖垮了希尔的身体，再加上毒素的侵染，希尔都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撑这么长时间的。
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不过最后希尔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薇薇安，逃走了么···
说到底，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帮这个小吸血鬼出头了啊。
希尔嘴角扯了扯，勉强算是露出了一个苦笑。
真的是太不冷静了。
“这个···特殊···可···掉···”
断断续续的字眼勉强传到希尔的脑海之中，不过从这些只言片语，他也无法了解这群人围在自己身前，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
不过，这种被什么利器指着脑袋的特殊感觉，希尔是不会感觉错的。
一名吸血鬼手持魔力凝结成的利刃，站在希尔身前，在获得了身后弗朗明戈·冯·德拉库拉大人的同意之后，朝着希尔的额头猛地刺去。
“？！”
忽明忽暗的银白火花，从利刃的前端，也就是希尔的头部前方发出，让这锋利的血刃不能再前进一步。
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希尔再度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上的白色手套早已沾满尘土和血液，变得破烂不堪，但是这只已经千疮百孔的左手，却牢牢地虚握紧了锋利的刀刃边缘，刃身和手掌皮肤之间，是来回跳跃的不安定火花，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
“不要···”
压榨着自己身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希尔手臂上的肌肉蹦起，开始挤压着这把充满腥味的魔力武器。那个吸血鬼见势不妙，想要将武器抽走，但是任凭他如何发力，这血刃就是牢牢地卡在了希尔的手上，半天动弹不得。
“除了她以外，谁也不能动这顶帽子！”
这是希尔含糊的呐喊。
下一刻，希尔左手握在了一起变成拳头，而血刃，被迸发出来的力量捏得粉碎。
同时，两人之间，浮现出了一阵波纹，从空间的皱褶之中滚出来一个散发着淡红光芒的圆形物体。
“轰！！”
爆炸声响起，将希尔和他面前的吸血鬼卷入了光火之中。弗朗明戈和其他的吸血鬼见势不妙立刻捂着口鼻朝后迅速退去。而在爆炸声结束后，烟雾之中立刻传出来了几声噗嗤的入肉声。
那个被卷入爆炸的吸血鬼，不可置信的张着嘴巴，发出无声的嚎叫，从烟雾之中退了出来。他的喉咙上，心脏处，额头上，以及浑身的关节，都插着一把闪烁着湛蓝的银质飞刀，上面的驱魔符文与吸血鬼的皮肤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阵阵青烟。几秒钟之后，这位身中数刀的吸血鬼无力地倒了下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息。
“嘿嘿···”
希尔满意的牵了牵嘴角，再次摊在了树下。
这一次，他可是真的没有一丝动弹身体的精力了。
“···顽固的混蛋。”弗朗明戈不爽地骂了一句。这些吸血鬼可都是氏族亲卫队之中的精英，有些还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一下子就折损了两位，着实让他有点心疼。
“把他给我解决掉！”
一声令下，周围的吸血鬼立刻举起手中的武器，对准希尔。不过他们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人敢上前了。
谁知道下一刻希尔会不会再次突然诈尸，然后一套带走某个凑上去的倒霉蛋呢？
“···”
不过很快，这群吸血鬼就不用为这个问题发愁了。
一个较小的身影，挡在了希尔的面前。
“···薇薇安？”希尔费力的挪动着自己的脑袋，朦胧的视线之中，他只看到一个小个子身影张开双手，挡在他和那群吸血鬼的中间。比起那群吸血鬼来说，那娇小可爱的蝠翼，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这里，肯定是薇薇安没错了。
笨蛋，不是让你赶快跑吗？！跑啊！跑得越远越好！！！
希尔嘴唇微动，在心中呐喊着。
但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将身体内的精力全都消耗得一干二净。这份无言的呐喊，薇薇安注定是听不见了。
“你们要对希尔做什么！不行！”
薇薇安大吼道。
“这，王女大人，我们已经给过这位殡葬人机会了···”
弗朗明戈立刻站了出来，脸色有些为难。
如果可以不用强的话，他也不想用。
“我不管！你们敢打伤希尔，那你们就都是坏人！快滚！”
薇薇安冲着这群吸血鬼，像极了一个护主的幼犬，展露着自己根本不算锋利的獠牙。随后她在希尔旁边蹲下身子，轻轻地要摇晃着白发青年，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希尔，希尔···”
听着薇薇安无助的哭喊声，希尔察觉到自己的手上略微有些湿润。
她哭了么？
真是罪孽深重啊···
记不清是从谁哪里听说过的，谁要那个男性惹到某个女孩子落下眼泪，不管什么理由，那么这个人肯定是一个超级大混蛋。
而毫无疑问，在希尔的心中，他现在就是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混蛋。
“···”
微微动了动手指和嘴唇，希尔想要对薇薇安说什么，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勉强保持着自己不会因为伤势而昏厥过去，深切地感受着自己的无力。
他的视线之中飘起了一阵白色烟雾。
这是将死之人，即将跨越“门”的时候，才会见到的，独属于自我灵魂之物。
要死了么，我···
···
“笨蛋希尔，你不是说你不会有事情的么，你不是说你会遵守约定的么···”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薇薇安的脸庞滑落到希尔的身上，打湿了本来就肮脏不堪的衣服。
“笨蛋，笨蛋，笨蛋···”
不过无论薇薇安说什么，希尔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了。
她能感受到希尔的一丝游离的气息，但是实在是太微弱了。
“···王女大人。”
“我跟你们走。”站起身来后，薇薇安擦拭了脸上的泪水，突然冲着弗朗明戈说道。她的血红瞳孔之中，充斥着一抹决意。
“啊？”
这位最强的吸血鬼一时之间没搞清楚情况，露出了询问的表情。
“我跟你们走，作为交换，放过希尔。”
薇薇安指了指根本看不出来是死是活的希尔，朗声喝道。
不过希尔现在这种样子，还中了毒素，就算不做什么，放在这里也只是等死而已。
当然这句话弗朗明戈没有说出来就是了。
“谢谢你，希尔，原谅我的任性。”
在最后看了一眼希尔，薇薇安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脸颊，随后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将自己的双唇盖在了唯一洁净的额头处，轻声留下了祝福。
“你会没事的，希尔。”
“我和你约好，之后你会来救我的，对吗？”
让自己的额头紧贴着对方，感受着熟悉的温度，薇薇安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而白发青年也仿佛听到了什么一样，突兀地动了动身体，不过紧接着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三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