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城门口,等高塔上轮值的守卫检验自己的学徒身份无误后,就与其他人告辞,回到了自己的私人别墅。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也没有什么活动的欲望——就算是他有心研究之前无意中发现的“真理黑箱”,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也已经把莱尔弄得疲惫不堪了。
尽管如此,莱尔还是尝试着进行了半小时左右的冥想,在察觉到效果欠佳后,他便果断退出冥想,躺到柔软的大床上去了。
冥想是一件需要高度身心放松,同时又能够集中注意力的技术活,在精神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进行冥想只会导致效率的降低,而如果冥想时脑袋里还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杂念的话,说不定还会练出什么岔子来。莱尔是绝对不愿意冒这个风险的。
在学徒阶段,冥想更像是与读书类似的一种活动,它会同时消耗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但学徒为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又不得不去冥想。等成为了正式巫师后,冥想的地位又会发生新的奇妙变化——至少可以代替睡眠来补充精力了。
莱尔刚把脑袋枕到枕头上没多久,就觉得有一阵阵疲惫与困意开始侵袭自己,他没有再强打精神保持清醒,放任自己的意识缓缓沉入了梦境之中。
第二天,莱尔又在猫头鹰时钟的催促下准时醒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快速穿戴好贴身衣物,从枕边抽出隐藏的银鱼匕首,挽了个刀花,随手插在腰间的皮鞘上,又在最外面套上学徒长袍,便起身到门口,拿仆役提前放好的餐盘去了。
当莱尔与安格列、格林说说笑笑地进入教室时,只有上课铃打响后才会从烟雾中出现的紫薰木巫师竟然在教室内等候已久了。不过他青得发紫的扁平面庞上看不出喜怒,甚至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无法判断。
看到陆陆续续进入教室之后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学徒,紫薰木巫师一句话都没有说,站在所有人正前方一动不动,配上他皮肤上天然的木质纹理,与一块颜色奇特的木头也没有太大区别。
“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是的,你们中间少了二十多个——我要宣布一件事:第一次检测的结果已经分析完毕,你们今天都会获得一次前往学院书库的机会,根据获得的奖励来挑选需要的冥想法与巫术。”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太棒了!”
“可是我们现在连一个引燃术都没掌握,就要学真正的强大巫术了,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听到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教室里的学徒顿时开了锅,喜悦的气氛立即冲淡了失去二十多位同学的悲伤,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见状,紫薰木巫师挥了挥手臂,一阵振聋发聩的古怪响声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瞬间改过了学徒们的议论,不仅如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发麻,完全听不到周围人的小声说话了。
“安静一点,等我说完。进入书库是要遵守严格的规定的,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好好记住,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人违反了规定,不仅所有奖励立刻取消,还有可能被取消学徒资格……”
闻言,学徒们顿时鸦雀无声。
“嗯,这就对了。在学院书库中,第一条规定,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定,就是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如果有谁敢在书库中大声嚷嚷,立刻就会被赶出去,如果他还‘幸运’地打断了旁边某位巫师大人的阅读与沉思,那么他很有可能没法获得被赶出去的机会——把舌头割掉之后丢出书库曾经是很流行的做法。”
“然后是第二条,禁止触碰任何正式巫师阅读区域的书籍,对于学徒来说,被巫师活化的书籍是有致命威胁的,我猜你们不会想被书页夹缝中隐藏着的法阵吸干生命力或者被一本书一口咬掉脑袋吧……”
……
莱尔跟随着人潮一同踏进了学院书库,这里似乎弥漫着一种专注的气息,每个人都在进入其中后下意识地屏气凝神,不敢高声言语。
高到不可思议的书架从地面开始向天空无止境地延伸而去,有赖于这座书库高塔一般的奇异构造,这些书架完全称得上是直插云霄,一本本大小不一的书籍被凌乱地摆放在一层层的书架上。
莱尔随意瞟了一眼,就看到正式巫师的书籍区域中,有两本红色封皮的大书正像两只野兽亮出狰狞的獠牙,互相撕扯着对方的书页,在它们身边,还有一本褐色封皮的旧书已经把另一本书撕成了两半,正将它一口一口地细细吞食。飘飘扬扬的纸屑在这一层书架上洒了一地,竟有几分战场的惨烈之感。
在山峰般直冲天际的书架周围,有很多书如同飞鸟一般张开了自己的“翅膀”,绕着书架上下翻飞,不时发出一阵书页翻动的哗啦啦声。而且有的小书姿态轻盈,在空中飞行时还能做出一些俯冲之类的高难度动作,有的大书飞起来跌跌撞撞,时而把身边的其他书籍撞得东倒西歪。
总之这里完全不像是什么图书馆,“混乱”这个词完全能够形容大书架中的藏书们。
与书架周围的乱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面上的巫师,除了书页的翻动声以外,他们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几乎人人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莱尔收回目光,根据紫薰木巫师的指示,很快找了个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书库被划分为很多个区,每个区中都摆有很多单人桌椅,而学徒只能在学徒区就座。此时正式巫师区只坐了五六个人,与学徒区坐着的数十人相比简直少得可怜。
莱尔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一本摊开的薄薄笔记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了“学徒莱尔·克斯姆”这几个字,羽毛笔留下的黑色字迹迅速渗入页面中消失不见,经过短暂的停留,一行崭新的花体字浮现在了显眼的位置。
莱尔眼角抽搐两下,没心思和这本笔记本中的器灵继续纠缠下去,直接提笔写下“我需要关于《禁忌之种》冥想法的学徒阶段内容。”
这种与“笔记本”用笔交流的方式正是很多学院在书库中进行书目查询的通用方式,这种类似于人工智能的笔记本的制作方法也不算复杂,巫师们将某个智慧生命的一段记忆提取出来,通过巫术手段输入到笔记本中,再经过一系列工序后,一个拥有宛如真人的情感与判断能力的器灵就算是诞生了。
尽管说话的口吻与真人一般无二,但器灵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是一段记忆而已,它们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如同一台能够逼真地模拟人类情感的电脑程序,它们无法“思考”,也无法做出超越它们能力范围的事,而且它们的行事也完全是死板的,只不过披了一层人性化的皮罢了。
“《禁忌之种》冥想法,正在搜索……确认检测到该冥想法,正在传送……”
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作用到了书架第一千六百三十二层的某一本书上,瞬间将它拉扯出书架,一路暴力地牵引着它坠向了莱尔的桌面,把聚集在一块的飞翔书籍砸得四处乱飞,甚至在中途因为速度过快而与空气摩擦出了火花。
当许多学徒一起借阅书籍时,这些一同急速下落的书籍简直如同一场从天空中向下坠落流星雨。
眼看这颗小型陨石就要砸在莱尔身上,它猛地一震,经过少许减速和调整方向,重重地落在了莱尔的桌子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莱尔皱着眉用手指碰了碰还在冒着青烟的封面,又立刻缩了回来——这简直就是块烧红的烙铁!没办法,他只好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感觉整本书的温度降到了正常人能够忍受的范围,这才伸手翻开了它。
那是一棵抽象的树,被人用简略而粗糙的蔚蓝色线条随意勾勒出了轮廓,它延伸出去的枝干向上分为了无数细小的枝桠,乍一看都快围成了刺猬一样的球形,而在每根枝桠的顶部,是用红色颜料点出的小型红点,即使书页已经泛黄,这些红点依然红得刺眼。
这幅画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随意,笔迹潦草,好似一位醉汉的手笔。
“这是……”
莱尔看着这幅如同稚童涂鸦的画作,却感到莫名的眼熟,他也没有细想,直接翻过了扉页,开始阅读冥想法的正文。
“学徒阶段的冥想法大致分为三部分,制作生命结晶……生命精粹融合方法……构建血脉之树……”
莱尔越看越是着迷,相比于知识水晶中简略到极点的生命结晶制作方法,这本书里的制作方法的效率与成功率高了何止数倍,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手工生产和流水线生产一样的差别。如果莱尔运用上面的技巧来制作生命结晶的话,他一天能轻松做出上百块!
这还只是细节上的不同,莱尔很快发现了一件让他冷汗直冒的事实——按照知识水晶上的方法制作出的生命结晶是有缺陷的,如果不经过特殊处理直接构建血脉之树,会立刻导致修炼者死亡!
“我早该想到的,这群该死的家伙给学徒的知识水晶里的知识全是陷阱,不是有缺陷就是极度残缺,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从中获益。可恶,要不是我发现了这件事,说不定我也会偷偷修炼一下知识水晶里的其他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