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昨天受训的后遗症依然没有消去——或者更加准确说,正因为经过了一夜的沉淀,那些后遗症反而这个时候才真切的爆发出来。四肢百骸,全身上下各处,无一不是酸麻疼痛,仅仅只是正常的举步行走,便让曲柠檬觉得难以忍受。
“先生,今天的训练,还会要继续么?”曲柠檬不抱任何期望的问道。然而梅老先生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拳法还是先放下吧。”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曲柠檬不自禁微微一愣,然后便听到梅老先生继续说道:“我教你一点其他的东西。”
你娘!
“那么我今天要学些什么东西?”曲柠檬继续说道。
“走路,吃饭,睡觉,蹲坑。”梅老先生平淡的说着。
“这些也要学么?”曲柠檬惊讶的问着。
“功夫就在平常事中。”梅老先生说着,那一根竹杖就点在她的背上:“背不要弯,头顶要立起来。”
“走。”
正如同梅老先生所说,今天,她都确实没有练拳——而全都花在了日常的练习之上。行走坐卧,跑步睡觉,无一不是有固定的姿势要求——就连想法梅老先生都要有所管束。
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目光无神,专心。”
“目光无神,专心。”
“目光无神,专心。”
实际上,如果不是男女大防的话,曲柠檬觉得说不定自己上厕所的时候,对方都会突然冲进来教自己怎么拉屎——稍稍想想,就觉得画美不敢看。尽管这一整天都不需要练拳,然而这种时时都需要注意自己身体姿势的感觉,曲柠檬却觉得也许说不定比练拳还辛苦。
尤其是,她此刻全身上下还无一处不痛着,这就更加让她难以忍受了——酸痛的感觉伴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伴随着她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而不断从全身各处涌来。
实际上,为了把梅老先生口中这份行走坐卧的功夫练好,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一直到晚上睡觉之前,才终于确定自己稍稍找到了那个感觉——顺便,睡觉的姿势和呼吸也有要求。其直接结果就是这个晚上,曲柠檬被叫醒了三次,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觉得自己全身乏力,困意深重。
全身的酸痛依然还没有消去,只是淡化了许多,沉沉的困意不断涌上脑门——然而梅老先生看上去却是毫无改变。他都不需要睡觉的吗?曲柠檬忍不住这样想到——从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到今天睁眼之后,这位老先生可都一直呆在她的旁边。
然而便是照常的走路,吃饭,打拳,跑步,以及做其他事情——姿势,呼吸,专注,用心。这一天曲柠檬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唯一的感觉是——比当初被梅老先生暴打那一个晚上还要累人,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想睡去——当然,在此之前睡眠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要调整好。
等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曲柠檬已经大概适应了这种节奏,无论呼吸,走路,跑步,吃饭,都已经能够合乎梅老先生的要求。同时全身的酸痛感也已经消去大半,只是偶尔依然会从某些地方泛起阵阵残留。
第四天的时候,酸痛感几乎已经再也感受不到,梅老先生整整一天只找出了三个错误,而等到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更是一个也无。
曲柠檬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生活模式——然而用梅老先生的话来说,她的武功,还没有入门呢。
“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原话。
然而这份训练依然没有能够持续下去——在第七天晚上的时候,赵家庄遭到了马匪的偷袭。原本以为已经退让开去的马匪们并没有选择退却和转移——而是在新的首领带领下在夜间发动了突袭。
厮杀声,喊杀声,惊叫声,还有召集人马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当曲柠檬从睡梦中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惊醒的时候,已经有马匪开始在庄子各处点起火焰,她第一反应就是抓起放在床头那柄老攮子。
然后穿好衣服,站在门前——就在曲柠檬思考着是否要冲出去看看情况的时候,门却突然就被人打开了——几乎是反射性的,少女将手中的短刃刺出——却在刹那间被对方躲过,抬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曲柠檬心下一慌,然后便看到对方其实就是梅老先生,不由又是一松。
“先生,事情怎么样呢?”曲柠檬连忙问道。
“敬田死了。”梅老先生看了她一眼,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语气,然而内容上对于此时的曲柠檬来说,却可说是天崩地裂——要知道从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主神安排的便宜父亲死后,赵敬田便是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家庭的顶梁柱——然而现在,连他也死了。就在曲柠檬一时被这个消息冲击的有点回不过神来的时候,便听到对面的人继续说道:“马匪势大,挡不住,跟我走。”
几乎是没怎么犹豫的,曲柠檬便老老实实的跟他走了——少女虽然在这几天里练了武功,还杀了人,但是要想在这短短时间内便脱胎换骨起来,未免也太强人所难呢。
最重要的是,作为对于新人的福利优待之一,在第一次轮回世界的时候,如果轮回士愿意,主神可以帮助鉴别对方话语的真假——而现在,很明显,对方说的是真的。
少女紧跟随在面前的老人面前,一路前行,走过长廊,穿过院子,行过大厅,一路上有无数喊打喊杀的人,也有许多慌不择路逃跑的人,然而无论是谁,其中也有土匪向着他们两人挥出刀剑——然而在燃烧的大火下,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曲柠檬能够清楚的看到,每一次梅老先生都只是简单的停步,侧身,挥剑,然后便将对方杀死。
这简洁短暂,平淡无奇的一套却在冲出庄子的一路上连杀了五六人,表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武艺——或者更加准确说,杀人的艺术。
“先生既有这种武功,为何不能反戈一击?将匪首宰杀?”两人依靠在门外面,厚实的大雪铺满地面,只是在这夜晚,只能看见附近数米之地,再远却是看不分明呢。
“宰杀匪首,也要知道匪首在哪啊。”梅老先生轻叹一声,缓缓说着:“本来敬田若是还在,以他的武功和身份,又有我护持,在院子里召集人马,也不是不能一拼——可惜那马匪准备多日,思虑周全,以有心算无心,竟是一开始就将敬田杀了。”
说着,就是一叹:“以我现在的情况和能力,却是无力回天呢——我早年有伤,又已经年老了,功夫虽然还在,但是气力却是远不如以前,耐力不行。打几场快战还行,若是时间一拖长,就大不妙。”
“若是直接在院子里召集人马,只怕马匪就先冲了上来,以我现在之能,可能也能一气杀的二三十数人,将对方杀的一慌,但终将不过济的一时,回光返照罢了。”说着,便又是一叹:“本来我活了这么多年,死则死矣,也全当回报老爷子多年恩义,只是我这样一走,待得马匪彻底破了这村庄,二小姐的境遇怕是并不大妙,这才回过身来,带二小姐冲出来。”
“我这样说,希望二小姐能够明白。”梅老先生一对黑黝黝的眸子转过来,在昏黄而跳跃不定的灯火照耀下愈发显得幽深,曲柠檬心中一途,连忙询问主神对方说的到底是真的是假的——得出的结果让她呼出了一口气,是真的。
曲柠檬心中自然知晓,实际上就算主神鉴别是假的,也不一定有害——毕竟这个主神这个功能也并非万能,先不提作为对于新人的照顾,只能在第一个轮回世界使用,而且它本身,也不会判断对方到底是哪一句话是谎话——也就是说,只要一段话之中有一句话是谎话,那么这段话便会被判定为谎言。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进行准确判断,便只能在对方说完一句话之后立刻进行判断——这对于人的神经反应和时机的把握,可是有一定要求的。而在此时这种情况下,曲柠檬心中慌乱,也就刚刚才鉴别了一次。
而实际上,梅老先生刚刚说的那段话之中,像什么死则死矣,也全当回报老爷子多年恩义,只是顾虑到二小姐所以方才返身逃命之类——若是让曲柠檬自己来判断,那多半是敷衍的借口,给自己的行为镀上一层光环。
然而从主神的判断来看,对方说的,竟然全部都是真的?曲柠檬想到这里,一时心中微微有些讶然。
“二小姐,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一切全听先生的。”
在黑夜中,少女亦步亦趋的紧跟随在对方背后,积雪布满大地,走起来松松软软,其实并不是很方便——然而那一周里面学习掌握的走路的法子,在这个时候却发挥了作用,让她感觉还算轻松。
尽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天多了,然而由于天气寒冷,大雪纷飞的原因,大多数时候,曲柠檬都是呆在自己院子里的——同时也是出于学习武功的原因。
也正是因此,对于这附近的环境,她几可说是一无所知,如果没人带领的话,怕是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所幸梅老先生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却是货真价实地头蛇一枚,对于接下来要往哪里去自然是心中有数,曲柠檬只需要跟在后面就是呢。
然而这样走了一路,由于已经是晚上,少女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单调麻木着跟随着前方老人的背后,踩踏在松软的雪中,偶尔寒风刮过,让她禁不住缩了缩身体,将棉大衣拉起——然而在这样的天气和夜晚,依然是感觉越来越寒冷。
“呼吸和步子不要乱,记住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将身体动起来。”在她的前面,梅老先生那熟悉的嗓音不断传来。曲柠檬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鼻子一片冰凉——耳朵塞在帽檐下,还好一点,然而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先生,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而且要去哪?”
“去隔壁的庄子。”梅老先生呼出了一口气:“在天明之前应该能够赶到,到时候我们去济南,那里有老爷子当初置办的一份产业。”
“至于这帮马匪。”梅老先生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化为一团白雾,什么也没有说。
当曲柠檬跟随着梅老先生终于到了隔壁的村庄的时候,已经是感觉浑身都冻的麻木了,只觉得一阵沉沉的倦意涌上眼皮,几乎是想要立刻闭上眼睛——幸好梅老先生敲了几下就把门敲开了,里面的人正认得他,立刻迎了进去,不一会儿又生起了火,黄红色的火焰不断跳动着,散发着暖烘烘的热量,让曲柠檬原本冻的麻木的身体很快暖和了起来。
少女双手放在火焰附近,烤着火,而梅老先生则直接和主人家在一边相对而坐,几句话之间,将这个晚上的事情交代了。
曲柠檬偷眼看去,这家的主人她也不知姓甚名谁,只是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两鬓已经斑白,这时听了梅老先生的叙述,面上却是显出担忧愁苦之色:“不曾想这马匪居然如此顽强。这几十年间,也曾有其他强盗马匪过来袭扰过,然而往往打退一次便就足够了。不曾想这一次,将他们打退了,还杀了他们的头领,却竟是依然没有放弃,在这冬日半夜之时前来偷袭,真是令人惊叹。”
“只是前次我等之所以能够打退那马匪,全是靠了赵家庄主持联络,这次老先生和敬田却是都已经不在了,却又该当如何是好?”
“敬田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马匪我看却也不好过。”梅老先生直视着对方的双眼,淡淡的说道:“那些人之前被我们打退,死了二三十数人,元气已经大损。之后虽然不知是何许人用了何许手段,居然将这帮马匪团聚起来,夜半偷袭我赵家庄,还大胜了,但是想必也有所折损。若是让他们得了我赵家庄多年积攒财物,又以此大胜之势招揽人马,恐怕不仅元气尽复,还能更上一层楼——到那时想要对付,恐怕就难了。”
“但是在近几日之中,恐怕这势头就大不如之前了——若是能召集人马,趁势而击,定能一举功成。”
“否则,待得这帮响马恢复,大家——尤其是当初参与袭击过的人,日子恐怕就都不怎么好过啊。”
坐在对面的这家主人听着,眉头微微一皱,却是陷入沉思之中,并不说话。梅老先生也不多言,只是转身看向曲柠檬,开口说道:“二小姐行了一路,现在又已是晚上,想必是困的紧了,先去睡吧。”
“这家人我当初曾经来过,布置也还算熟悉。”说着,又转过头去,问道:“还是那几间房吧?”
看着对面的人点头之后,便径直带着曲柠檬左转右转,进了一个房间。
“二小姐先睡吧,明天恐怕还要赶路呢。”
“这次多谢老先生呢。”曲柠檬颔首致谢,然后又说着:“不知明天我们还要去赶往哪几个地方?”
“是我,不是我们。”梅老先生平淡的说着:“这次行事不知后果如何,二小姐本是女流,就不用参与了——更何况二小姐还是老爷子最后一点血裔,我怎么也不能让二小姐冒这种险。”
“明天我去联络各个村子的人手,二小姐去济南,那里有老爷子当初购置的一份产业。”
“如果我活着,自然会去见二小姐。”说着,语气微微一变:“如果我死了,二小姐就自个儿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