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akami看到的是一座的灯火通明的泊地。所有的探照灯全都打开了,霍亮的光柱不停地四下扫视着海面。Kitakami知道它们在找什么,她移动到了最近的一架探照灯的光柱范围里,登时,这架探照灯就锁定了她,紧接着所有其他的光柱也纷纷移动过来。
“我们到家了。”Kitakami轻声对着身后说道。
“……是吗……那就好……”
从Kitakami舰装里射出的拖曳索因为表面浸润的海水在灯光照射下微微发光,这些绷紧的拖曳索把她身后的一团黑色的东西和她紧紧地拴在了一起。那是一条和她一模一样的重雷装巡洋舰,但是这条重雷装巡洋舰伤得很重,半昏迷的身体瘫软在Kitakami的后背上,伤痕累累的手臂也无力地垂在一边。她一侧的舰装已经不知去向,破损的舰装里泄露出的重油在她们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污黑色航迹,听到Kitakami的声音,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很含混的答应声。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马上就到家了,马上。”
“……嗯。”
Kitakami早已经对自己身上的伤口在海水作用下发出的刺痛感到麻木了,仿佛它们根本就不是一件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一样,在她身边几条Θ级雷巡依然在一丝不苟地跟着她,虽然她们也或多或少地带着很显然无法被无视的伤,但是她们所有还算完好的鱼雷发射架依然闪烁着代表随时可以发射鱼雷的荧光,所有还能工作的主炮也全都处于待命状态。
这队残损的雷巡编队就在这样一片探照灯光柱的锁定之下缓缓地靠近Yamato泊地的港区交接场,灯光很刺眼,Kitakami下意识地一把扯下眼睛上的视觉仪器,伸手挡了挡灯光。在手指的指缝间,她看到在远处的探照灯边上,一艘超级战列舰正在其他几艘M级战列舰的簇拥下站定在那里,虽然是在这一片炫目的灯光里,她兽头一般的巨大紫色舰装,额头紫色的角和一头银色的长发让Kitakami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这艘战列舰见Kitakami过来便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正要行礼的Kitakami。
“Yamato大人……”
“好了我知道了,别搞这些没用的,跟我来。——你们几个,没你们的事了,关灯,爱干嘛干嘛去,告诉那个混蛋想好怎么死了再来找我。”她一边拍了拍Kitakami的肩膀示意这边来一边向远处的那群M级战列舰厉声喝道。
“好嘞大姐头,人回来就好,关灯!”
“了解!关灯!”更远的地方传来了其他深海舰应答的声音。
原本扫射海面的探照灯缓慢地停止移动然后逐个熄灭,最终回落到了平时零星几盏的样子,原本跟在Yamato身边的M级们也渐渐离开。
于是五艘雷巡就在这样一艘超级战列舰的亲自引导下走进了一座检修船坞的大门。
“这里已经腾开了,我已经让Yubari立刻扔下手里的所有活过来找我,给我五分钟。”Yamato转过身指着她们身后的检修船坞的大门说道,“Kitakami留下,其他的雷巡直接去后勤站拿新的舰装吧,那里我安排好了,直接去就行,然后去你们的住屋等我。”
给我五分钟。Kitakami听到这种措辞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有些木讷地点点头,然后收起拖曳索让背上的那艘重伤的雷巡轻轻躺进船坞里去。
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没有人说哪怕一句话。其他受损但是伤情并不重的雷巡转身离开。
“我来了大人,这么着急叫我是有什么——我的天!北上你们怎么了这是?大井呢?”过了一会,一条套着一条黑色大褂戴眼镜的轻巡快步走进了检修船坞,刚一进来,她就被这里的气氛吓了一跳。
“告诉我让她再一次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需要多长时间。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Yamato揉了揉眉间姑且是缓解了一下心里的烦躁,“别的随你,我一点也没兴趣。”
“您问的大井……是吗?”眉头紧锁地看了这条雷巡一会之后,她转头试探性地看着Yamato。
“嗯。”Yamato看着她。
“对不起大人,如果是这个损伤程度的话给我最少一个月可以吗。这一个月您不能再让她跑任何的任务了。大井的舰装基本上算是报废了得换一组新的,而且她的伤也都是舰装损坏带出来的内伤,这比让人类的战舰打出来的伤要麻烦很多。”
“三个月,不够再说。”Yamato板着脸道,“还需要什么吗?”
如果是其他的深海舰,在这种时候只有紧张地点头答是了,但是Yubari想了想,抬起头道:“大人,请不要让其他深海舰打搅她,我在这里盯这一个月,除了北上和其他雷巡不要让别人进来,而且我得说抱歉北上,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能少来也尽量少来,我会陪着她的。我想我们需要安静。”
“随你。”Yamato点点头。
Yubari略略俯身致谢。
“行了,带我去你们的住屋。你这一身伤需要也在这里处理一下吗?”看着Yubari开始忙前忙后地拆卸船坞里Ooi身上残缺的旧舰装,Yamato转过身来对Kitakami说道。
Kitakami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总得有一个看家的啊,既然大井这样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大人这边请。”
离开船坞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不过看到的依然只是Yubari依然在那里忙前忙后。
这是一个事故。毫无疑问。一般来讲针对人类前沿基地的侦察行动需要一艘重型巡洋舰和一些轻型巡洋舰组成编队执行,但是恰好这一段时间泊地的轻型巡洋舰因为护卫任务偏多导致人手紧张,换做是有经验的排班重巡或者战巡一定会选择找点理由推迟一下等忙完一些短期任务的轻巡回来再说,但是赶巧了这一次值排班任务的重巡是个心眼在该活泛的地方不活泛该实诚的地方不实诚的新人,见手头轻巡不够,她就开始往体格,吨位和航速都差不多的雷巡身上打主意。
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替代方案最终被证明是灾难性的。
拿到任务的I7207和Kitakami面对这个编成都是一头雾水,谁都没见过这种事情,I7207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侦察的时候要拿五艘雷巡做什么,同样Kitakami也不知道为什么任务里要求昼夜颠倒的她们在下午必须要醒着去做一个自己甚至从没听说过用得着自己的任务。但是命令不能不听,最终为了保险起见,Kitakami叫上了雷巡里经验最丰富的包括Ooi在内的四条雷巡和自己跟着I7207出了海。
于是这艘充分发挥了自己主观能动性的重巡把自己的一个妹妹和五艘防空几乎没有的重雷装巡洋舰送进了人类一座新建机场的攻击范围之内。
当知道这一切的Yamato抓过电台话筒向I7207狂吼快给我滚回来你们一个也不许死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点晚了,电台那头已是一片混乱。I7207因为干扰而模糊的声音和防空机炮的轰鸣混杂在一起。更远的地方则传来了飞机引擎和接连不断的航弹落水或是爆炸的声音。
迫不得已的Yamato一边拉下脸皮找Zuikaku借了她在附近的O3007和O3009两艘航母支援,另一边让她自己的所有在附近的轻型航母全部出动,这样才勉强撕开了一个可以让她们离开的口子,不过即使如此,在口子被O3007她们撕开之前,I7207的一座炮塔已经彻底报销,其他雷巡也都多少带了伤,最严重的是Ooi,她结结实实地吃了两颗航弹,其中的一颗引爆了她的一组鱼雷发射架,炸伤她的同时也炸掉了她的一半舰装。
得到I7207汇报损失的Yamato立刻踹起了几艘不当值的M级让她们带人手做好接应准备并让整个泊地所有的探照灯塔全部开机搜索返航的编队。I7207直接去泊地平时用的船坞了,而雷巡们Yamato特别说单启动一个平时储备的船坞。至于那艘捅了篓子的I级,她被暴怒的Yamato揪着脖子扔进了禁闭室。
“所以……Yamato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路上,Kitakami试探地问道。
“我也想知道。”Yamato咬牙道,“我也想知道怎样的一个愚蠢到这么无药可救的脑子才会想出这种把雷装巡洋舰当成普通轻型巡洋舰拉出去干侦察的烂主意的。”
“轻型巡洋舰?真的是……侦察?”看着Yamato攥着的拳头在微微颤抖,Kitakami有些吃惊。
“那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们去雷一座盖在陆地上的机场?”
“不……没什么。”
Yamato还是抱着胳膊紧锁眉头。
Yamato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等到Yamato在Kitakami的带领下来到雷巡的住屋的时候,善后工作已经开始了,因为Θ级雷巡们昼夜颠倒的习性,雷巡的住屋仿佛是缩小版的泊地,自带有各种生活的设备和一些简单的船坞可以提供日常的整备工作,伤势较轻的雷巡就在这里处理伤口,另外的一些自己觉得不太着急需要打理什么的则是在帮其他的雷巡做事。
看到Yamato过来,所有的雷巡都有些意外。
“不放心你们,过来看看,具体的事问她吧。”Yamato指了指Kitakami。
Kitakami便一五一十地讲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说怎么北上姐你们出去没多长时间泊地就拉警报了……竟然是这样。”Θ354的眼睛睁大了,“所以大井姐是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了?”
“嗯。”Kitakami有点无奈地挠了挠头。
“那个……那谢谢Yamato大人了哦。”Θ429小小地鞠了一躬,“救援的事,大井姐姐的事……”
“不用谢我,谢我干什么,没什么好谢我的。”Yamato撇了撇嘴,“Kitakami,你一会想做什么?”
“一会吗?”Kitakami想了想,“做点饭吧……平时都是Ooi在做但是……”
“你先照顾一下她们吧,那些轻伤的。别的都好说。”Yamato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屋子,“是那吗?”
“啊?……啊,是,您这是……”
“去看看。”Yamato随手从旁边的船壳上抽下了一根铁条然后把头发挽了一下。
雷巡住屋的厨房,实际上不过是个简陋的小空间,只有一些很简单的东西,不过收拾得真的很干净。Yamato看了看柜子里面,叉着腰略一思忖。
“哼,真是没办法啊。”她五味杂陈地笑着耸了耸肩。
Kitakami稍微有点疑惑,老实说她并不认为Yamato去她们平时做饭吃饭的地方是想看些什么,实际上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说到底这也不好拒绝,而且还有更多的事情得做,轻伤的雷巡需要被注意,其他的一些舰装的损失也需要填补,更重要的是平时Ooi负责的事情现在全都放到了自己的身上,这种一个人干两个人活的日子会持续一个月,不过累归累,累是无所谓的,只是这一个月没什么人可以和自己好好聊聊天说说话,感觉有些闷。
“北上姐姐……那个……可以帮我拿一下东西吗?”Θ429娇小的声音把Kitakami拉回了现实。她手里抱了一堆备用零件和重油罐,有点腾不开手。
Kitakami接过了那些重油罐,但是脑子依然放在了这些事上。这次的安排失误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把雷巡的生活搅成了一团糟,而且Ooi还差点交代进这场混乱里,不过很意外地Kitakami竟然没有多少想要抱怨的感觉,倒不如说……有一种很异样的充实感?多奇怪的感觉。竟然是一种充实感。
Kitakami摇摇头,把这种奇怪的念想甩出脑子,一定是自己没有睡够或者是太饿了的原因……对了,说起这个,一会还要去好歹做点吃的,Yamato在那里做什么呢?……这次一块出来的几艘雷巡都伤了,除了自己的之外还要做她们的份……对了,还有Ooi,要不要留她的呢,虽然Yubari在那里,而且她也说过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打扰Ooi比较好,但是Yubari……不行,把Ooi交给她照顾还是有点不放心……稍微去看一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一眼,就一眼应该没什么问题,大概……
“那个……北上姐姐……可以了哦。”Θ429挥了挥手,Kitakami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保持着这个抱着重油罐的姿势一动不动了好长一段时间。
“行吧……”把重油罐交还给Θ429之后,Kitakami又开始四处看有没有哪里还需要帮忙,毕竟雷巡活动的这个时间,大多数深海舰都已经睡了,所以雷巡们也就不得不去习惯自给自足。
“咦?”就在这个时候,Kitakami突然发现Yamato站在厨房的门口冲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Kitakami看着Yamato用一根铁条挽起的头发感觉有些意外,但是她还是走了过去。
“大人。”
“进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够不够?Kitakami有些疑惑地走进了厨房,但是她走进来一看眼睛立刻瞪圆了。
电热丝上放着一个擦洗的很干净的桶,大半桶的白粥在桶里散发着米香,在它的旁边还放着四人份的鱼干和酱菜做的拼盘,在另一边,是一锅还在微微沸腾的奶油炖菜和几份盐烤加吉鱼。虽然只是普通的铁盒和简陋的容器,但是所有的东西都似乎是在严格遵循着一种隐秘的规则或是礼数摆放着,看起来反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大人您这是……”Kitakami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我?我怎么了?”Yamato脸上还是平时的一副略带不耐烦的样子:“粥和鱼干是你们的,别想打炖菜的主意,那些给别的雷巡的,鱼也是。自己吃了回头烧心睡不着觉我不管。”
“可是……”
“可是什么?”Yamato掸了掸旁边挂着的一条用旧油布缝剪出来的破围裙道,“没什么可是的,下次把屋子弄干净点,我看着直闹心。行了,忙你的吧,我回去了,本来想今天满月去海面上喝点酒看看月亮,让那个瞎排舰队的废物折腾的我也没这个心了。真是可恶。”
她把手里的一小瓶清酒放在Kitakami的手里,青白色的瓷瓶带着些许凉气。
“走了,我得看看Yubari是干活呢还是磨洋工呢,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话,她抽出挽着头发的铁条随手扔在一边,把头发放散成平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