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脱藩之后又做出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甚至还拒绝和任何倒幕势力联合,这些都是让人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哼,满口胡言,你今夜来做什么?”
战场之上出言相激十分普通,不可能每一句话都去在意,比起坂本的废话,他更在意跟在坂本身边的“鬼”。
武器并不是重点,从对方身上蔓延开来的沉稳气息才是如今十几人面对两人却不敢肆意动手的根本原因。
“这位是?”
“鬼”具备理智这一点近藤早就明白,只是无法沟通也同样是明摆着的事实,因此近藤勇只是看着龙马。
“龙马小子,这里的人都有一番才气在啊。这个年纪就有如此身手,不错,着实不错。那小家伙是在问老夫名字吧,老夫说的话他们听不见,你来告诉他们吧。”
只是以现在的面相来看,这里确实李书文的年纪最高,而且以武道达者先的说法,这个称呼也不算错。
没人把坂本龙马的“胆子很小”当真,近藤勇对围堵两人的人群使了个眼色,一个一直蠢蠢欲动的年轻人跳了出来,稚嫩的脸上似乎稚气未脱,对着鬼影还微微鞠了一躬。
说完他并没有出手,而是微微压着腰间武士刀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回应。
黑影的长枪平伸出来点了点算是招呼,永仓点点头,保持着按住长刀的姿势狮子猛进地向前一窜,瞬间拉短两人的距离。
龙马眼神微微一凝,那速度比记忆里更快,这些人身上的从者气息果然不是错觉。
仅仅一个想法,永仓新八已经突进到李书文身边,老者还是一动未动,然而永仓新八扣住的武士刀已然出鞘。
黑暗中仿佛斩过一刀月华。
拔刀术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基本上任何流派都有自己的拔刀术,刀在鞘中不好估计长短,因此为了求稳,被攻击的人往往会进入守势,当然长兵器可以借助距离优势先一步向敌人逼开,可是身边的老人一直到被近身都没有动作。
龙马微微叹了口气,他倒不认为是永仓新八太快,虽然的确很快,可是那动作连自己都有办法防御,何况身边的人?他只是腹诽这人老了就起了爱才之心,李大师八成是想看看这位新选组二番队队长的功夫。
没有因为欺近长枪范围而得意,止步的一瞬,武士刀在新八手里转过一个刀花,收起去势转而向黑影兜头斩去。
李书文心里滑过一个满意的笑容,他自然看出来这个年轻人的小动作。
八寸延金,似乎是叫这么个技巧。
之前和龙马那小子练手的时候他也用过,挺有意思的实战手段。
武士刀的刀柄很长,武士持刀的时候,双手一般都要握在剑柄上,两手之间留出一段距离,这样的持刀姿势导致刀柄短不下来,同时也诞生了一些有趣的技巧。
只是掌握这样的技巧绝不是力气的一放一收那么简单,若非剑道高手绝不敢在挥刀时候松手,或者说那时候想松手也不可能松下来;这有些像拳术里崩劲,寸劲的技巧,说起原理都很简单,可是生死搏杀时能用出来的无一不是高手。
现代竞技流的日本剑道不会有这种技巧,现代神道无念流也丢失大半传承,类似的技巧虽有保存,但是却变成:
老人身子诡异地飘后数步,避开那生死一瞬延长的刀锋,白蜡枪抖动着前刺,枪尖破空,但却无声无息。
这一击近似偷袭,不过这次对手还没弱到察觉不到周身情况的程度。
枪尖撞上剑身,永仓新八眉头一跳。
“鬼”的长枪撞上日本刀的时候,永仓新八就知道这一击不能去拼,因为枪在抖。
“鬼”的力道还没有抖过来,一个眨眼等那力道一过来,刀就会碎。
他立刻松开刀,手在刀柄拉了一下,同时整个人突然一矮。
永仓新八本就不高,长着娃娃脸的他常常被花街的姑娘们当成小孩子,这么一低身那就比枪的位置还矮上几分、
当“鬼”的力道随着枪抖到前方,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时,他豁然起身,被他伸手一拉,在枪尖宛如杂耍一样转过一个圆周的爱刀,播州手柄山氏繁再次被年轻的剑士握在手里。
一个冲步,右手持刀,左手压着刀背,贴着白蜡杆的长枪就向前把刀锋压了下去。
这一刀斩的不是人,他此刻的站位与“鬼”隔着一柄长枪,这一剑斩的是手,准确来说,是握在枪上的手指。
压在刀尖反面的手让这一刀何其迅速,根本没有留给敌人“撒手”之外的选择。
幕末三大剑术流派,神道无念流原本在实用性上就隐隐压过北辰一刀流和镜心明智流一头;十九岁便获得神道无念流的免许皆传,那时候就已经习剑十一年的永仓新八,在接触天然理心流的实战思想冲击之后,剑术于他而言已然不再拘泥于形式。
既然一击杀不了人,那就先断其刃,再斩其人。
永仓新八变招奇快,压住刀背不只是为了让斩击更快,还是为了扭转剑锋。
剑锋偏转,刀刃朝向“鬼”的脖子,永仓新八不顾前迈的脚步,强行扭过重心,整个人像是跌倒一样摔进“鬼”的怀抱。
这个姿势配合上那张娃娃脸有些像是不胜酒力摔倒的娇弱小姐,可是刀锋的寒芒却让所有人屏息凝神。
大意了。
这是意识清醒时候的最后三个字。
“队长!”
说来很长,但从永仓新八居合拔刀到被打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使枪的“鬼”用脚挑起还没有落到地面的长枪,而近藤勇已经沉下脸摸上腰间长刀。
“我来吧,这种时候总不该大将出马。”
土方岁三拦住了近藤勇,对方的身手已经足够了解:能够几合打飞永仓,甚至还留了手不打死人,这样的敌人近藤勇上去也不过多撑几个回合。
怪只怪一开始给了他们挑战的机会,要是一开始就直接乱刀砍死,也不用去顾虑组里这些习武的年轻人会有什么看法。
“土方先生昨天不是睡在花街了吗,想来今天腰都软了吧?这一仗还是我代劳了。”
额上暴起一根青筋,土方岁三心里却松了口气:如果有谁能战胜面前这个“鬼”,那就只有另一个鬼了。
人群的一个方向缓缓散开,走出来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少女身影。
嘴里说着俏皮话,但是冲田总司的所有注意力却集中于那只“鬼”。
很强,打不过。
无比清晰的答案浮现在她脑海。
老人如顽童,老人家的性格颇有一些不拘小节,这自卖自夸的一番话让坂本龙马翻了翻白眼,不过这位维新志士的眼光落在那熟悉的樱花身影背后的男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男人手上的令咒。
找到了,变数。
坂本龙马重新看向脚步有些虚浮的冲田总司,若有所悟。
“今夜就到此为止吧,也确定了自己所想的一些东西,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龙马收回视线,望着新选组长近藤勇的身影说道:“想要知道这个世界扭曲的‘真相’吗?那就到清水寺来吧。”
扣下帽子的男人无视一头雾水的近藤勇,向着人群外走去,近藤勇犹豫了一下,最终挥挥手表示放行。
如果是真正历史上的近藤勇,大抵不会这么爱惜羽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