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的病房里,各式器械仪表亮起微光,医生护士推着抢救车来来往往。
希尔伯特·让·昂热的身影通过3D全息投影技术呈现在墙壁上,漆黑的小夜礼服,深红色的领带,胸前插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花。
“事情的经过我大致已经了解了。真让人难以置信,北欧神话中的死人之国竟然真的存在于现实中。原先它始终被认为是一个虚构的传说。”
他挠了挠头,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有点难办啊。”
“的确很难办,从今天起全世界都知道秘党掌握着尼伯龙根的秘密,你也会承受比以往更大的压力吧?”
顾澈倚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宽松的病服,长发在背后简单地竖起来,左手背插着透明的输液管。
“是啊,校董会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了,由加图索家的代表弗罗斯特为首,要求将你和楚子航控制起来,立刻送往罗马。”
昂热耸了耸肩,“你知道的,每当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帮政治家和财阀绝对第一个坐不住。”
“没错,就像是闻到肉汤香味的狗!”副校长那张邋遢又老态的脸凑到他旁边,旋即又被他推了回去。
“别管他,他听说你找到尼伯龙根以后也不比校董会那帮家伙淡定多少。”昂热有点无奈。
“嗨嗨,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关注的可是学术问题!”副校长振振有词。
顾澈无声地笑了笑:“看你们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是有什么应对方案了么?”
“不,没有什么应对方案。”
昂热摊开手,“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需要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可以放到后面慢慢谈,至于校董会那边……我会顶住压力。”
顾澈愣了一下,低头试着握了握拳头。
数个小时过去后,他的身体状况仍然没有任何起色,虚弱得连刀都拿不稳,可用医疗仪器诊断出的结果却一切正常。
就连秘党特派的医学教授也有点摸不到头脑,此刻正带领着手下的学生在实验室里研究他的心率变化图,忙得不可开交。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尼伯龙根里到底有什么?”他抬起头,轻声问。
昂热沉默几秒钟,摇了摇头:“你既然没说,那我就不问。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不说自然有不说的理由,逼你是没有用的。”
他想了想,端起一杯冰酒倒入喉咙里:“那个画面一定很壮观,到时候应该让大家一起来欣赏。”
顾澈怔怔地看着他,不禁哑然失笑:“确实很衬你的风格。别人关心的都是尼伯龙根里是否有龙族的宝藏,而你关心的却是里面有没有活着的龙类。”
“你知道的,我对宝藏什么的没兴趣。”
昂热低头凝视着高脚杯里的酒液,轻声说:“我已经很老了,对什么金钱、女人的欲望都淡了,只有刀刀见血的战斗才能让我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倒是你……”他顿了顿,抬起眼睛,“一直以来,辛苦了。”
两个人都没有将事情挑明,因为他们彼此的心里很清楚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未来会是一个动荡的时代,风雨欲来。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人都已经被卷了进去,再也无法逃脱。
“你能明白就好。”
昂热点了点头:“安心养伤,下个月我会派出专机接你们回学院,这段时间……你自己好好把握。”
投影关闭。
顾澈默默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因为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
“师兄,你又放了我一次鸽子哦。”夏弥小声说,双手托腮趴在床边,身上穿着件简单的纯白色衬衣。
“抱歉。”顾澈眼帘低垂。
“昨天雨下的很大,我回家的时候顺便去买了很多东西,准备给你煲排骨,还有螃蟹。结果等了你一晚上你都没回来,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
夏弥凝视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轻声说:“然后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去作死了……说好的最后一次呢?”
顾澈放在床边的手指触电般弹了一下。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那么多年来从未失信于人,然而讽刺得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他的承诺却貌似一次都没有做到。
答应开车去接她放学、答应陪她一起去看电影、答应她从此不会再受伤……
还有承诺的,后半生的所有时间。
都做不到了。
夏弥发现他许久都没有回答,便疑惑地歪着头,伸出白皙细致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师兄?”
顾澈像是冷水浇头般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嗯,那个……你穿这么少过来,不冷么?”
“受到消息就赶过来啦,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夏弥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听门口的护士说,你伤得很严重。”
“其实没有,别听她们瞎说,小姑娘都喜欢大惊小怪。”顾澈强撑起笑容,“相信我,没事的。”
“那我也属于小姑娘么?”夏弥抬起眼睛,眸底深处似乎有水雾氤氲。
“在你眼里,小姑娘应该就是我这样的吧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资格知道。同样你也不需要在乎小姑娘的感受,因为小姑娘在你眼里只需要被保护好就可以了,是这样么?”
她咬着嘴唇,素白精致的脸上满是倔强:“所以你就一次又一次骗我?什么也不说,也没有解释,或许你需要的根本不是我这样的女孩吧?你就那么喜欢逞强么?”
顾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不知为何却本能地想避开她的视线。
良久以后,他闭上眼睛,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对不起。”
夏弥愣了一下,声音低落下来:“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顾澈无言以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也微微起伏,他没由来觉得狂躁,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里的情绪像是炸弹在瞬间点燃。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怎么样?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些什么?红色Joker在逼他,奥丁在逼他,汉高也在逼他,全世界都在逼他!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当时顾澈在医院里还不明白楚天骄为什么要离婚,甚至还讽刺了他,一个男人究竟要怂包到什么地步才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
你不能给她未来,你就没有资格占有她,你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去拥抱她,只会给她带来灾难和不幸,你凭什么跟她在一起?
所以你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亲吻,牵手,结婚生子,过得幸福而美满,离你的人生越来越远。
可你又能怎么办呢?是啊,你高高在上,你手里掌握着世界的权柄,你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打爆那个男人的脑袋,可你真的能那么做么?
你不能,你甚至要感谢那个男人,因为他能给你心爱的女孩一个幸福的生活。
而你,心里守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爱,你牛逼么?
顾澈曾经觉得自己很锋利,他决定的事情谁也不能阻止,如果前方有谁来路,只需要挥刀斩断就好了,他所向睥睨,他天下无敌。
而如今他才知道,他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骄傲其实什么不是,哪怕他可以用刀锋斩断任何敌人的喉咙,却无法给自己心爱的女孩一个未来。
——所以,别动摇了,下决心吧。
顾澈在心里说。
“师兄……我们离开好不好?”夏弥轻声说,悄悄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顾澈一愣。
顾澈觉得脑子有点乱,他很想说点什么,却又根本说不出话,他每听一句,呼吸就沉重一分,到最后他觉得胸前似乎压着一块巨石,甚至喘不过气。
“我们走吧,离开这座城市,我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住在一起,毕业后找同一份工作,若干年后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样不好么?”夏弥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柔。
“——既然不想去面对那些事情,我们就离它远一点。”
顾澈陷入了沉默,他呼吸着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植物香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在寂静中,只剩下时针转动的低沉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带着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柔软。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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