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就不知身在何方了。
眼前光怪陆离。一切的形体被剥离开来,颜色变得鲜艳却纯粹,尖锐与不规则的柔边混合在一起。抽象的符号轮环回转,但背后不过是空无一物。
徐梓的脑中在嗡鸣。红与蓝对比分明,绿光与黄光互相偏斜。少女的知觉正在上升,又好像在下落。
她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宕机的大脑也不可能去理解。表层意识不过是冗余的代码,深层的指令却要等待长久的延迟。然而,指令刚刚发出,还在半道上就和下一条指令冲突抵消。
但在某一刻,她忽然想看看自己。少女觉得自己稍微低下了一点头,但什么都没看见。
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动荡起来。
并非说先前的一切都静止不动,而是打破了平衡。激烈地收缩与膨胀此起彼伏,利刺与圆滑交织变换。在冲突的中间态,又好似有什么渐渐稳定下来。
徐梓发现自己在荒野中的公路上。
薇薇不见了。但在高亢的知觉下,情感的波动如泥浆一样稳固。
小小的妖精穿着睡衣,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跶出来。它漂浮在空中,笑脸可爱得可怕。它朝着徐梓招手:
“神明大人,请来这边——”
徐梓跟了上去。她在前进,又好像是荒野的世界在靠近徐梓。
雾气泛起。最初只是模糊的白霭,但在回过神来以后,已经变成低沉沉的灰色。与之相随的,荒野的色调也从黄与褐的渐变转为了不同亮度的黝黑。
生物的气息,自始至终是没有的。没有鸟兽,没有虫蛾。偶尔能看见些干枯的脆枝,但那感觉上不过是舞台上的布景。确切的说,一切都像舞台上的布景。在徐梓恍惚的新知觉里,一切都缺乏实感。
在之后,就不是荒野了。盘扎的黑色树林出现在眼前,扭曲结实的虫瘿好像病人皮肤上的恶疮;藤蔓纠缠起来,绳索一般的紧缚蕴含着低俗下流的暗示;低矮的灌木丛上开着妖艳的花,扭曲的面庞如同妖怪那样吓人。
“看上去就像是魔女的森林。妖精,你要带我去哪?我身上没有金币巧克力。”
如果是以前,徐梓绝对不会把心里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但是,她脑子里的阀门好像被破坏掉了。
“神明大人——”妖精拖着长音,“请不要着急——让我靠近你——”
是妖精的声音,但不像是妖精。
“你被操控了吗?还是说你只是个信使?”
徐梓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信使妖精没有回话,它依然在前方漂浮,但仔细看去,它好像并非在给徐梓领路,而是在为前方的别的什么东西指引方向。
在徐梓不动的同时,整个世界依旧在靠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荆棘与木刺呼啸着扑向徐梓。但少女没有躲闪,并不是来不及反应,而是眼前的一切在徐梓的知觉中不过是电影那样的失真。
她和这个世界隔着一道荧幕。她现在所见到的,谁知道是被扭曲歪解过多少次的信息?
仿佛电影特效那样快。歪折的树林与摇摆的藤蔓向着两侧拨开,眼前出现的是一幢林间的别馆。
荆棘的草木缠绕其上,哥特的顶刺阴森尖锐。不能辨认的符号,抽象色彩的图画,具有邪秽神圣感的朦胧阴影。
骤然加速!
别馆的门吱呀大开,门庭,前厅,楼梯,走廊,书房,暗室,机关,冲击波,过山车的上与下,病房,灵肉分离,三位同体,鸟笼的殿堂……
仿佛进入了加速的通道,一个个场景激流般淹没了徐梓。最后,停在了一片白光中。
圆桌,圆凳。圆顶的建筑四周镂空。
坐在石凳上的,是一位端着红茶的少女。徐梓无比熟悉她的外貌,那是薇薇,但是衣服上没有黯淡的血迹,反倒是多了不少意义不明的褶皱与花纹。她不在笑,体型也好像变大了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妖精消失了。它们总是这样。
薇薇说道。
她把红茶放下,站起来,走向徐梓。薇薇的动作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但操纵她的必然是她的自由意志。
还没等徐梓开口,薇薇猛地踮起脚尖。
鼻尖紧贴,面红耳赤。
徐梓不知该怎么做好了。她张开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小口一开一合,比起拒绝或震怒,更像是在诱惑。
“不、不要误会……”
徐梓小声地嘀咕着,呼出的气吹起了薇薇的发丝。
但,好像是徐梓误会了。
薇薇没有更近一步,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她得寸进尺地进了无数步。
薇薇的眼睛摄住了徐梓的眼睛。
徐梓觉得那像是暴力地撬开了自己的内心,将灵魂地一切都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薇薇眼底。奇妙的是,她新生的上维知觉可以一边体味那种感受,一边还能以旁观的视角看清正在发生的事情。
徐梓仿佛被打散,又或者,像是和世界合二为一,好像她们本就是一体。薇薇进入了她,像个窃贼一样无理,像个信徒一样虔诚,像个学者一样小心,像个爱人一样深情。薇薇每一步的探索,都带给徐梓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痛苦与快感的交织,异样心理的具现,脊髓爬行,神经扭动,而在一切的最后,是混沌与空。
徐梓面色潮红,喘息着。她摇摇欲坠,但是两人的姿势在双方的倾斜中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徐梓好像看到了雪花般飘落的灰烬,好像看到了火烧的天空和云,看到废墟的都市,看到黑色的残阳。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但她从来不知道她看到的是哪里。
但是,在薇薇的瞳孔里,徐梓看到的却是另外的景象。
从薇薇的瞳孔里反射出来的,应当是薇薇所见的徐梓本质。
那是黄色的液体,像宇宙初生的混沌一样蠢动。在其中,好像有苍白的亡灵在哀嚎,又好像有盲目痴愚的鼓点和笛音。在那黄色的液体之外,则是夹在虚空两侧的,有一个破洞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