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uki有时候会望着放在尺素亭角落里多宝阁上的一个小酒罐发呆,这个大概有拳头大小的手制酒罐通体呈现青黑色,泛着光泽,虽然并不圆润但是透露着一种稚拙的美感。它就像一个工艺品一样放在那里。但是明眼人应该可以从罐口精心做就的密封圈看出来,这个罐子里应该是封藏着什么东西。
这其实是很久以前尺素亭出售的一种调制的燃油,现在早就没有了。它说是燃油,其实是用轻油和滤净了硬质杂质的精制液体沥青混合出来的,而且其中沥青的成分占到惊人的七成左右,以至于论起本质,直接说它就是沥青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话,轻油只是象征。
这种供应品有一个不对题的名字,叫“黑色曼珠沙华”。
沥青是一种让深海舰又爱又恨的东西,不同于重油和其它油料,它来自分馏塔最底层,初进嘴是满口的辛辣,回味则是如同镪水一样的烧灼,喝了不仅会醉而且还会伴随很长时间的烧心感觉可谓糟糕至极。但是正如伏特加之于人类一样,沥青也如同烈酒一般让很多的深海舰趋之若鹜,特别是M级战列舰和Λ级战列舰这样坚信主炮是一切争执的终点的暴力狂。
毕竟,肆无忌惮地大醉一场无疑是战列舰们几乎无法抗拒的诱惑。即使是Yamato也未必能说出什么不是,虽然她嘴上一直在极尽所能地说她很反感这样。
平心而论,掺了沥青的燃油也的确适合她们这样充盈着狂气与强悍之美的存在。
但缔造了黑色曼珠沙华的,根本就不是Yamato或者M级和Λ级中的酒豪。相反,这个缔造者恰恰也是最不可能缔造它的那一个。老实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Ibuki甚至根本就不会相信她和这凶烈到甚至可以说危险的调制燃油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就是Shokaku。统治这片泊地的航母姐妹里那个温柔的姐姐。
Shokaku和Zuikaku的共有泊地,这一片几乎集中了O级航空母舰和多数Ξ级轻型航母的区域在最初的时候被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从纵向平均分成了两半,一半属于Shokaku,一半属于她的妹妹Zuikaku。尺素亭所在的位置就是在Shokaku领地中心区的一角,这座小小的居酒屋也和这艘航空母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尺素亭是一座用货轮皮拼的和式小屋,按照那些很早就开始追随Zuikaku和Shokaku的O级航母的说法,这个小盒子一样的建筑结构应该是来自三艘不同的货轮,但是整个屋子并没有什么拼凑感,所有的接缝都被仔细地找平了,里面也做了很细致的装潢,那是带有浓郁大正风格的设计,神韵很足,也很能体现出设计者的素养十分高超。
实际上,它的内饰来自一艘被Yamato泊地的M1757送进海底的人类邮轮,作为看牌的那块大的雕花不锈钢板也是原来那艘邮轮的船名牌磨平了重新刻的,不过比起自己动手做装饰,从那么多破破烂烂的碎片里找出可用的碎片并且拼好搭配好反而是更吃功夫的。
有传闻说虽然Ibuki是这里的老板娘,但是其实是Shokaku建造这个居酒屋并且命名为尺素亭的,Ibuki只是安排的代理而已,当然,这些没人肯定也没人否定的说辞是没办法去追究真伪的,而且也没什么必要,毕竟,主角是铁底屋和M1861的类似留言早已经满天飞了,不能排除一些精力过剩家伙的编排。
在之前的那段日子里,Shokaku倒是经常会来这里待一会,喝点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坐一坐,每次也都会和Ibuki聊一会天。
再后来,这条原本位于整座泊地中心线上的边界线就被妹妹一步一步地推向了属于姐姐的那一半泊地的深处,这种压缩虽然缓慢却一直在持续着,直到今天整个泊地完全处在了妹妹的控制之下。而姐姐也因为妹妹的干涉变得深居简出起来。
黑色曼珠沙华的故事也正是开始在那段Shokaku还会不时拜访的日子,Ibuki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晚上,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经离开很久了,Ibuki正准备打烊。
“Ibuki,我可以进来吗?”一个很柔和的声音隔着屋门响了起来,“抱歉我的孩子,这么晚还来打搅你。”
声音的主人Ibuki太熟悉了,她慌忙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成年女子穿着一身带有亮橘色纹路,仿佛下摆被火燎过的黑色紧身裙装,只是这次她并没有带她那柄标志性的大镰刀一样的飞行甲板,而是的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小藤条箱,她一头白色的长发并不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根细铁条挽成了一条马尾。她的肤色虽然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色,但是亮橘色的眼睛里却带有一种特别的温柔味道。Zuikaku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冷漠。
“Shokaku大人。”Ibuki低头行礼道。
“不必这样,孩子。”Shokaku摸着Ibuki的头笑了笑,然后把藤条箱放在桌子上,“这次,我有一些东西想交给你。”
Shokaku打开藤条箱,里面是三个黑色的小酒罐,酒罐大约比一个拳头大一些,是手工的,并不十分规整。
“我做的这些东西,你可以拿去卖掉,但是,请允许我提一个请求。”
Ibuki没有说话,认真来讲,会以这种口气说话的泊地领主,只有Shokaku一个。
“这是……三成的轻油和七成的液体沥青混合的燃油。”Shokaku迟疑了一下说道。
Ibuki有些吃惊,七成的液体沥青,这足以让它变到比最烈的重油还要强劲的程度,虽然有那三成的轻油缓冲,但是它的辛辣和烧灼感也可以强到让一艘N级辗转反侧大半夜。
“……怎么了孩子?”见Ibuki表情有些不自然,Shokaku有点担心。
“不……大人,没事,您继续。”
“嗯。这三个罐子里都是。如果有人想买的话,用一个小杯子倒一些出去就可以了。但是……”Shokaku顿了一下,“如果那个孩子觉得不错还想喝的话,那就把这个罐子全部送给她吧。也把之前她付的钱退给她。”
出乎意料的请求,但是Ibuki还是点点头,毕竟它们不同于那些放在加压储罐里批量出售的油料,既然用上了这三个精心备好的酒罐,那么有些特别的要求也无可厚非吧,大概。
“另外就是,孩子,你这里还有什么喝的吗?”Shokaku笑得有些无奈。
“啊,有的有的。”Ibuki连忙端来了一杯重油和一盘奶酪蛋糕,“白天的时候烤了一些,大人如果不嫌弃的话……”
“不妨。”Shokaku摆摆手,“这三个酒罐,就拜托你了。另外就是……啊,对,总要有一个名头啊,如果有哪个可怜的孩子问起你的话。”
……可怜的孩子?
尺素亭深夜里暗黄色的灯光下,Shokaku亮橘色的眼睛显得愈发的晶莹,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道:“它们的名字啊……真是的,明明自己不是很擅长起名字什么的呢。”
Ibuki在一边静静地看着Shokaku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重油。
“黑色……曼珠沙华?”曼珠沙华这个词,Ibuki虽然有些耳熟,但是却毫无概念。
“就这样吧,我回去了,再不回去那孩子又要生气了。”Shokaku站起身道。
“可是大人……”这时候Ibuki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身。
“还有什么事吗孩子?”
“……”看着转过头的Shokaku那个略带疲惫却依然努力掩饰着的神色,Ibuki反而一阵语塞,是啊,虽然分界线现在甚至都已经逼近了这座曾经位于Shokaku泊地深处的尺素亭,但是现在自己又该怎么说出口呢,就是那句,可是大人再这样下去的话,Zuikaku就会把您的泊地夺干净了啊。
“我……”果然啊,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孩子。”Shokaku转过身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那孩子一直都是那样呢,装出一副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样子,一直都是,但是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心里比谁都希望有人能陪着她,她害怕一个人。可惜啊,我这个当姐姐的不争气,当初没能再多陪她一会。”
说完,她看着Ibuki的紫红色眼睛,努力摆出一副微笑道:“懂了吗?我亲爱的孩子?”
Ibuki呆呆地点了点头。看着Shokaku向门口走去。
出门的瞬间,她抽开挽着头发的铁条,一头白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尺素亭,走进了海水的深处消失不见了。
黑色曼珠沙华的名字,写在了尺素亭门口的看板上,下标毫不意外地写着:烈性,注意。
从那以后,偶尔会有深海舰循着招牌问起这种名为黑色曼珠沙华的调制燃油,但是她们全部在它辛烈的味道面前败下阵来,曾经有从Yamato泊地来的不信邪的M级直接扬手把那一小杯燃油一口气全倒进了嘴里,然后她撑着桌子颤抖了足足五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无数深海舰重复了这样几乎是一击致命的流程之后,第一罐黑色曼珠沙华慢慢地空了下来。但与此同时,大家对于它的好奇程度也在慢慢地下降,猎奇心终归是有过去的时候的,逐渐变得泛人问津的两个小酒罐就这样摆在柜台后面,然后,转移到了角落里的多宝阁上面。那里不碍事,刚好可以摆一些没什么人在意或是不常用的东西。
这段时间里,Shokaku偶尔还是会过来,但是渐渐地来得也少了,有时候只是看看那两个小罐子还是那么摆在那里之后就点点头离开。
直到又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距离尺素亭打烊还有半个小时。一艘潜艇挪进了屋子里,这是一艘四阶的Σ级潜艇。她舰装上的触手收拢在身边,单装高射炮摆出一个下垂的俯角。
这是潜艇的非战备状态。
“欢迎光临~”Ibuki热情地招待到。
“打扰,贵店的燃油,沥青最多可以加到多少。”潜艇走到了柜台近前才悄声说道。潜艇大多不喜欢高声说话亦或是发出很大的声音做事。
哦?Ibuki立刻想起了那两个小酒罐,虽然它们现在落了一些灰,但是密封得很好。
“有七成的哦~”Ibuki的营业式微笑虽然是营业式的,但是依然很暖心。
不过等一下,为什么这艘潜艇的话,听起来让人感觉说话者有一种莫名的疲劳感呢。
“七?”来人很明显也被小小地震惊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行。”
Ibuki拿起了一个酒罐,掸去灰尘之后,像之前一样向一个小玻璃杯里倒了一杯,略带粘稠的黑色液体盛满了杯子里的空间,在灯光之下就像是一杯液体的黑曜石。
“只有……这些吗?”
“嗯……不是的哦,只是因为烈性很大的缘故,还是谨慎一些了。如果客人喝完它没有什么不适的话,还可以续杯的。”
那艘潜艇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按照Ibuki的经验,接下来的五秒钟之内,她应该会被辣得立刻放下杯子大口喘气吧。
但是这并没有发生,这艘潜艇只是静静地喝完了杯子里所有的燃油,过了一会以后,她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杯子:“抱歉,请问……”
真的有这样的人啊?Ibuki有些小小的惊讶,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了Shokaku当初说的那些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是做什么?”这艘Σ级潜艇很意外地看着Ibuki递来的酒罐和之前她付过去的酒钱道。
“是这样的,当初拜托我卖这些的那位大人说,如果遇到了喝得住这种燃油的主顾的话,就把这个酒罐和之前的酒钱一并奉上的。”
“呵,挑战状吗?”潜艇耸耸肩然后淡淡地笑道,“这可一点不好玩啊……”
不,它当然不是。Ibuki有很充足的论据去纠正这艘潜艇,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不是的哦~”
“那就当是吧。”潜艇接过这个酒罐,把剩下的燃油继续一杯一杯地静静喝完。她没再说什么话,只是小坐了一会之后,把空酒罐小心地放进舰装的储物格里起身准备离开。
“嗯……抱歉这位客人。请留步。”Ibuki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虽然Shokaku并没有要求她问清这个买家的名字,但是她还是问了,也可以说是出于自己的一点好奇心吧。
“出任务路过这里,刚好需要在这里待几天所以就来了。我是Σ级,Σ1253……”她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补充道,“……一个不称职的姐姐。”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尺素亭。
几天后的晚上,Shokaku少见地来到了尺素亭。
“咦?我记得之前在那里的有两个……”当她看到少了一个酒罐的多宝阁的时候有些意外。
Ibuki也就讲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没有说出那艘潜艇的名字。
“这样啊……”Shokaku思忖了一阵之后抬起头,“我的孩子,你知道人类的一个很特别的习惯吗。”
“人类?”
“是酒。”Shokaku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她的小指指甲不知为何有了一点劈裂,“当人类遇到了什么伤心或者愁人的事情的时候,他们会喝一些酒,因为酒可以让他们醉,醉了,就可以暂时的忘掉那些事情。”
Ibuki没有说话。
“这是一种逃避不是吗,但是有时候,也只能如此。越深的伤,如果想要暂时醉去的话,也就需要越烈的酒。孩子,原谅我用这些燃油完成我的这个有些自私的试验,我想知道在这片大海深处,我们中间,究竟有没有这样不幸的人需要一杯烈到这种程度的燃油才能暂且忘掉那些事情。”
Ibuki擦杯子的手停下了。
“没想到真的有啊。”Shokaku叹了口气,“真的有啊,可怜的孩子。”
这个时候,Ibuki突然有了一种无端的念头。
“请原谅,Shokaku大人,但是,您也是喝得下去的对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Shokaku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径自走去拿起了第三个酒罐,她打开封口,然后平静地喝下了一口。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把罐子认真地密封好。
“是啊。我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转过头,“不过,孩子,这显然不是个好办法不是吗……啊,对了,那孩子在喝的时候有在哭吗?”
Ibuki记得很清楚,那艘潜艇的面孔自始至终很平静,Ibuki确定那不是潜艇一贯的冷漠,那真的是平静,似乎是在静静地回忆什么事情一样。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么事,但是那艘潜艇真的很平静。
“没有,大人,她很平静……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那就好。”Shokaku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谢天谢地。看来,她已经选择了不再逃避了。”
“姐姐。”这时候一个和Shokaku一模一样但是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尺素亭门口响起。
在那里站着一位和Shokaku一模一样的女子,但是她的身上却带着一股军人一般不怒而威的冰冷和决绝。
“Zuikaku大人……”Ibuki慌忙行礼道。
“姐姐你总是这样,这是第几次了,快回去。”她根本没有理Ibuki,而是向Shokaku伸出手。
“那么,就不要再继续卖它了吧。继续下去的话,只能让悲伤持续下去。”Shokaku的手几乎是在伸出的一瞬间就被Zuikaku抢在手里紧紧抓住,在她经过Ibuki身边的时候,Shokaku轻声说道。
然后,两艘航母就这样一前一后挽着手消失在了门外。
从此以后,黑色曼珠沙华就这样消失了。看板上的那行字擦去之后也便不再重新写上。
后来Ibuki也打听过,那艘潜艇似乎不是来自这片泊地,而是来自另外的一片地方。因此,对于她的事情在Ibuki这里也就此中断。
毕竟潜艇是整个深海里最飘忽不定的一群。她们的很多事,旁人只能猜出一个大概。
但是依然有一些事情是共通的,共通在所有的深海舰中间。这是一件肯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