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低矮的二层建筑,斑驳的墙面颇有颓废主义的情调。招牌是电子的,上面全是深蓝色、粉红色与浅绿色的暗淡像素。
身后与身侧都是朦胧的黑暗。没有退路,这样也好。
这里应当是酒馆……不,气氛上应该说是酒吧。ChildPornNo.4,没有错。
徐梓好像看见有不少人在酒吧的门口进进出出,却又不真切。那些人似乎只是些看不清的黑影,不过是隐去了特征的人形,像幽灵或无面鬼一样漂浮着。
但他们当然不可能全是鬼魂,这样的显现也许只是一种保护,并不是所有来客都希望被人发现自己在这样的灰色地带出现。当然,更可能这其实是特别的情调,就像是在万圣节的晚会上带着奇形怪状的面具,无非是从平静的日常里分离,寻求另一种奇妙迷幻的氛围。
在其他人眼中,徐梓应该也是同样的黑影吧。徐梓并不担心受到物质性的伤害,在众神的都市里,哪有什么伤害可言?只是,在同外人交流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惧怕。
而蒙在身上的影子则给她无比的暖意。
徐梓鼓起了一丝鲁莽,混在阴森森的黑影里走进酒馆。但在进入酒吧、空间从外到内转换的一刻,她后悔了。
墙砖没有涂灰,一块块垒起的砖石就那样裸露着暴露在外。灯光是黯淡的深紫色,又或许是蓝,无论如何,和明亮扯不上半点关系。窗户上没有蒙尘,但是窗外只有些看不出形的东西在抖动。
反光的玻璃酒具,狰狞的金属柜台,浑浊的电子音乐,以及藏在影子里蠢蠢欲动的匍匐混沌……平心而论,酒吧里的一切被整理地像数据一样井井有条,可徐梓就是觉得这儿脏兮兮的,就连空气都腐烂成呕吐物的味道。
徐梓下意识地厌恶,就差捂着鼻子向后跑开。
“哟。”
忽然,徐梓的肩膀被人搭住了。她一个激灵,又赶紧放松,生怕自己的手把薇薇握疼了。哆哆嗦嗦地向后看去,却是个熟悉的人影。
不同于其他的酒客,眼前的人没有蒙上一层掩盖样貌的黑影。这是那个黑超大叔,卖盘的二道贩子。是他告诉徐梓这么个地方,那黑超大叔出现此处也没什么奇怪的。
“啊啊,是你啊。从那个城管手下跑开了?”
徐梓大概是用颤音打了声招呼,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幸好,对面的人善谈多了。
“小场面。不过,我本来以为会在另一家店见到你。”黑超大叔说起话来就像特工一样有型,“看来你心底的深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幽邃。”
“另一家店?不是这里吗?”
黑超大叔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的是CheesePizzaNo.4,而这里,是ChildPornNo.4。”
说到这里,黑超大叔露出了雪白的牙齿,那反射而出的光芒就像是医院的无影灯一样令人作呕。不,仔细一看,那似乎是他放出来的圣光。
“也就是说,能摸到这里来,是你心邪。”
啊,原来是我的错。
才怪咧。
“不不不,还是在大街上随随便便就把这种地方告诉女孩子的你问题比较大吧?”
徐梓都佩服自己说话没卡壳,但那应该不是少女的功劳,而是眼前的黑超大叔那特别地令人放松的气场。
“那可不是大街上。”他呵呵一笑,“我也不觉得会跟我买盘的人是什么少女。”
徐梓噎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在口技上和大叔没法比。
他还没说完,就被徐梓打断了。
“当时你是说,在这里可以找到帮助。”徐梓没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空出来的手指头一直捏的死死的,“什么帮助?”
黑超大叔看出来徐梓不想再就自己内心的深圳纠缠,也就顺着她转移话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把头凑到徐梓耳边。
“而且不要钱。”
徐梓噗嗤地笑了出来。
在神明的都市里,钱不过是个笑话。大多时候,正经的需求都是靠向上申请来满足。
“那么,诶,对了,上次你说到一半就跑了,关于那个蜜蜂女的都市传说,到底是怎么样?”
“那个啊……”黑超大叔笑得贼兮兮地,一脸正气扭曲起来,仿佛妖怪一样可怕,“传说只有心思邪恶的坏蛋才会被她撞到,而其中最坏的坏蛋的头上会长出一根角。”
徐梓不寒而栗,头上的白色胶布差点抖下来。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冷。”
“是吗?去要点什么喝吧。你似乎还有什么心事,我想酒店老板应该能帮上忙。”黑超大叔紧了紧自己的西装,从怀中掏出一只黑框墨镜,反着戴在自己的头上。“就到这吧,我去卖盘了。”
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半个头转了回来,但是前进的脚步没有停下。
“你的名字?”
黑超大叔背对着徐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徐梓怔怔的,不知道做什么,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反应过来的是她为什么魔怔——那个家伙,眉毛好粗啊。
徐梓叹了口气,从黑超大叔的气氛中脱离出来。酒吧又恢复了先前的氛围,腐烂的酵气,溃疡的噪音,以及在黯淡灯光里闪烁着的地狱的迷幻。她忽然好像听懂了酒鬼们的劝酒歌,却又没法理解。
少女握紧薇薇的手,考虑着该怎么跟酒吧老板说自己的难处。
真想跑开。像河童一样一溜烟地消失不见该多好啊,但是,都到了这里,再寻退路就实在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