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大陆的另一边,早已不同于沙漠苍茫雄伟的黄昏落日,头顶璀璨闪烁着的已是点点星光,它们之间相互照应,在潮湿的空气之中酝开,变成了一整片笼罩在街道上方的帐幕。它们其实并非星星下凡,而只是一些彩色的魔法灯,自从三十年前由维维亚炼金学院研制成功后,这种夜晚生活的开启者就开始向周边城市扩散,而如此一座帝国南方的沿海城市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很快就变成了一座华丽的不夜城。
港口工人们以及各色游职者络绎不绝,丝毫不比白天清闲,绝难计量的大小物品,从十几余艘大型商船的仓库中卸出,经由市政中心的统筹和记录,被送往城市中的各个地区。
如此华丽的夜生活曾是闻所未闻的,现今在这座城市中却显得像平日往常的景色。与皇城威严秩序的沉闷压抑完全相反,这里的夜晚流溢出的活泼欢乐的气氛以及渗入城市性格中的黄金气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堕落与淫秽的。但没有人不热爱这座城市,没有人不热爱如此的生活,从君主贵族到文化精英,从手工作坊的技艺行家到带着财富接种而至的商人和落脚者,都会承认,红灯下那些招展舞动的妓女们,以及浮华于她们美丽中的纸醉金迷,乃是帝国的光荣,乃是新时代的光荣。
当然,伴随最繁华与最堕落词缀的往往还有危险,隐藏在一切表面光彩之下的黑暗往往不为人知,隐而不宣的暗流控制着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地下世界,诡异且肮脏,人们遵循着某种公认的规则,在某种力量的保护之下,得以获取以往获取不到的东西,达到以往达不到的目的。现在,两个从熙熙攘攘中走出的人,慢慢走向那充满诱惑的致命黑暗。
喧哗和吵闹都向身后遁去,这两个人都披着深色的斗篷,这种打扮在这个潮湿多雨的地方并不罕见,他们的步伐显得十分轻巧,但又相当稳重,个子一个高一个矮,身材一个宽阔一个纤细。
“殿下,这里让我感到十分不舒服,您确定要继续前进吗?”那个高个子的人说,富有磁性的男声从他的口中传出。
“在这里你不能叫我殿下,难道你忘了吗?”个子小巧的人说,明明声音像个小孩子,但语调却很沉稳。
“这里是母亲的城市,我的安全不需要担心。”她继续说,“难道说,你连保护我的信心都没有吗?”
“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一种令人厌恶的障气。”男人说。
“知道吗,兰锲,我这次选择带你来,而不是罗锌那个家伙的原因?”女孩说,“因为你比他废话更少。”
这次男人不再说话了,两人并排继续向前走着。
“况且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如今已经是最关键的时间,决不能就此作罢,谁知道宁吉尔苏那边的局势还能维持多久。”她拽了一下斗篷的帽子,从缝隙中可以看到脸颊的皮肤还有半边舞会面具。
空气显得十分压抑,随着时间的推移,两边房屋靠得越来越近,最终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道路,四周堆满了闲置已久的杂物,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出发霉腐败的味道。光线也变暗了,几乎只能够看清楚眼前几步内的东西,再远一点就是遮挡视线的黑雾了。
喀——
女孩脚步中参杂了一块发软的木屑,一经挤压,便发出闷闷的响声。
还有几只老鼠流窜着,不知道在什么隐蔽的地方,虽然她感受到它们就在周围。
“小姐——”高个子的人停了下来。
“兰锲,你可能会觉得我们走错了”女孩说,“但我可以肯定,就是这条路……”
女孩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前面的人蹲了下来。
“不,既然您已经决定了,那我只需要跟着走而已。”男子笑道,在他的前方是一片较大的积水。
由于气候潮湿,前两天的降雨将这种低洼地区弄得泥泞不堪。
女孩俯视着他,或许她认为这是多余的。
“弄脏了不好吧,礼服?”他瞥了一眼女孩斗篷的边摆,里面是为今晚社交所穿的裙子。
“嗯,没错。”
男子背起了女孩,以刚才那样的速度继续前进。
“对于吉尔苏公爵的事情,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女孩说。
“哪方面?”
“像我这种次女,不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居然去插手这种政治阴谋?”
“难道不是由于那位吉尔苏?”
“或许有这样的原因吧……”女孩喃喃着,“但我不知道我和艾尼斯之间的友谊能否像从前那样……毕竟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
“也或许是爸爸察觉到了我的心情,才能纵容我做这些事情。”
“陛下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肯定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女孩用略带无奈的语气说道。
“但我也是为了全局的利益,无论如何,皇室和吉尔苏,始终是一家人,怎么可能让教廷在帝国内胡作非为?”
“您也认为是教廷在其中作祟吗?”
“也?”
“罗锌是这么讲的。”
“那家伙……”
在穿过了几道凌乱的巷子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地下室的大门前,此时门外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甚至很难让人看清这里的入口。现在已经很晚,该进去的人都已经进去了,该走的也早已离去,但这样的场所随时欢迎那些“杰出”人士,想必它更加欢迎一位尊贵的到来。
不过凯瑟琳今天不是来玩的,她跺了跺脚,然后走上前去,拨开斗篷的帽子,然后摘下了右手的皮质手套。
一串短促的咒语从她的嘴中念出,将手上发光的符文送入了木门上的俱乐部标志。
过了大概有三十秒钟,那标志被推开,里面冒出了一双乌黑的眼睛。
那东西上下打量着门前站着的女孩,在她眼睛上的金质面具略微停留了两秒,然后立马又移开了视线。
“请进。”
门被向内打开了,从里面立马翻腾出来各种杂乱的吵闹声,还有随之而来的暖色光线。
迎接的是一个棕发黑眼,鼻梁高耸,面色苍白的人,他个子较低,身材瘦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女孩踏过几步阶梯,然后走进了半开着的门。
当兰锲经过这位迎接者的身旁时,他略微抬了抬头,然后扭过身子,把门闭上了。
“我想您的母亲不会愿意看到她的女儿在这种地方转悠。”那人一边整理二人脱下来的斗篷一边说着。
“我想您是不会告诉她的,古德尔先生。在她知道到我偷偷出门之前,我们还有一些生意要谈呢。”凯瑟琳微微笑道。
大厅内暗淡的橙色光线打在女孩的衣物上,没有什么装饰裙摆带来一种柔和的整体效果。瘦小的身躯,白皙的皮肤,棕色的头发绑在背后,戴上面具之后的她并不能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突出,尤其是在身边站着一个更显眼的家伙时。
兰锲笔挺挺地站着,即使已经除去了所有的胄甲,依然十分英气逼人,他也戴了那种舞会专用的面具,显然适合于扮演父亲的角色。
当然兰锲是不敢去冒充皇帝的,只是凯瑟琳需要在这种情况下略加利用而已。
“嗯,如果说您有足够的砝码,那今天一定能得到一些让您满意的东西。”
“你们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女孩克制了自己的语气,使之显得更加平稳。
“这边请。”
几人穿过人群,经由好几个大厅,最终进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
店内仅有几桌客人,散落在角落里。古德尔安排两人坐下,招呼来一名酒保,便到后台去了。
酒保面向着兰锲,看来他确实被当作父亲了。他左右扫视了一下,然后朝那位仆人摇了摇头。
“你不渴吗?”女孩问。
兰锲盯着女孩,没说话。
“我可没打算喝酒。”她解释说。“这里除酒意外又其他饮料吗?”
“今天新到一批叫做‘咖啡’的货物,据说是从西方沙漠王国产出的,有提神的功效。”酒保说。
“那好,要两杯。”女孩擅自做了决定。
随着酒保的离去,桌上陷入了沉默,他们这时候都没有什么功夫聊天,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时间随着墙壁上挂着的魔法种的跳跃而流逝,指针刚刚扫过了凌晨一点的刻度,凯瑟琳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
“殿……小姐,这些天您太累了。”兰锲说,“您必需要休息。”
女孩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你又忘了?”
“我现在还不能休息,相信我的判断,事情就要有转机了。”
身后传来了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兰锲转过身去。
“晚上好,尊敬的小姐。”一种低沉嘶哑的声音。
“今天,有新鲜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