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计数到第一千下时,楚子航停了下来。
薄薄的运动服早已被浸透,在放松的刹那后,汗水更是如泉般一股脑地从他紧绷的肌肉和肢体中涌了出来,仿佛开闸、全身一片热气蒸腾。
室内篮球场光滑的木制地面反射出他显得有些狼狈的形象。
他在学院选修的体能课是太极,这门古老的格斗技巧讲究的是绵长的耐力和持久、以柔胜刚,能够让人在非常大的消耗限度内一直保持处于巅峰的战斗力,而不会因为激烈漫长的战斗导致半路累趴下。
当然,越是厉害就越是有副作用,比如说在战斗过后超过80%的疲劳会在瞬间翻腾上来。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丝神经都在痛苦地颤抖。肺部过多卷入空气而造成的撕裂感尤为清晰,恨不得立刻就倒下来停止呼吸。
饶使是万年面瘫脸,楚子航也感觉自己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大滴大滴的汗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渍,他吃力地拄着刀半跪着,喘息了几口,便又挣扎着起身前往淋浴间。
一分钟热水用来清除剩余的汗水,一分钟冷水用来收敛活动地舒散的肌肉和皮肤,最后一分钟温水清洗干净身体。
精密,准确,刻板,充满了苦行僧色彩的生活方式。
恺撒经常和学生会的成员调笑他这一点,因为恺撒自己是那种享受各种高档服务、每天充实而精英的生活者,闲暇时唯一的锻炼大概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驾驶帆船,展现他形状完美的胸肌和肱二头肌。
其实要楚子航自己来讲,恺撒的说法并不是那么准确——他只是习惯保持着机械一般的精密。
然而最近似乎真的变成了苦行僧。
自从校园的那次入侵之后,他把那种非人式的艰苦生活又提升了一个档次——规律到完全可以对表的作息时间。每天独自一人时更加沉默,只要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就拼命锻炼。
大股大股的水流从他的头顶浇下,此时已经过了一分钟热水,于是骤然切换成冷水。
仿佛是在等待什么重大的仪式,楚子航神情肃穆闭上双眼,屏住呼吸默然不动,任凭刺骨的冷水源源不断淹没他的发丝面庞,切过他虚弱疲劳的肌体、产生绝对不会让人愉悦的感觉。
无力,窒息感,混乱。
黑暗,与幻想出的雨水的清气,几乎重现出了五年前高架路上那场好似永远也下不完的大雨。
静默,孤独。
那时的他就是如此的迷茫错乱。
面对从来没有想像过的变故和敌人,只感觉光影交杂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太多的恐惧和不知所措让他几乎害怕得想要哭泣。
而咆哮的迈巴赫撞开黑影,群蛇吐信;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的男人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威武,拔出一把御神或弑神的长刀;车尾末端,一个黑红色戴着兜帽的神秘身影悄然出现……
迎接壮烈的死亡。
过久的憋气让楚子航有些缺氧,他的双手猛收紧,有力的筋络根根突起。
数不清的夜晚里,他都在仔细咀嚼回忆那些痛苦,不断地划开并加深旧伤的同时也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如果他再次回到那个时候,那么哪怕没有言灵·君焰,不会战斗的技艺,他也会留下来一同见证而不是丧家之犬般开车逃走。
奥丁。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响的这个名字令狂躁的血统涌动起来,眼眸中的金色也在灿烂与黯淡之间明灭不决。
八足天马,暗金色的必中之枪,光滑的甲胄,金盔独目……
可能只是某个时间段,可能又是每时每刻,他总能听到那不太真切的雨声。
上课时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一个人眺望远处的时候,感觉到孤独的时候,天气阴沉的时候……
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雨,存于那段不属于现实的高架路上,更多的部分则铭刻在他的回忆中。
响起雨声,便会想起那个雨夜。
仇恨在如此灌溉下越长越高。
——更强,更强,现在的一切都还不够,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够亲手杀死夺取那个男人性命的、化名“奥丁”的龙类。
是的,复仇……
为此他牺牲了所有娱乐与放松,泯灭了自己本来就不是很明显的爱好。
花费无数时间通过半朽的世界树的徽记找到了学院,申请入学后,整天泡在那些前所未闻的书本中,并在学院的每一门科目上都取得最好,直到成为狮心会会长。
紧接着用半年多的时间从狮心会秘藏的典籍中抠出关于爆血的只言片语,最终艰难集合整理成可行的方法。
他的寿命因为爆血而只剩下很寥寥的时间,不过对他来说,只要在死前完成复仇就好。
结束洗浴,楚子航熟络地翻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关上水开始擦拭身体,将运动服丢进洗衣机里,换上一套居家休闲的衣服。
回到客厅给三四位昨天晚上喝到烂醉的阿姨辈的女人们盖上毛毯,顺便把差点就要滚下沙发的妈妈扶正,再招呼佟姨给她们订餐。
假期的一天之中,更多的时间被他用来处理这些杂事,虽然他丝毫不介意。
毕竟他楚子航、至少在平常人的眼中,还是一位品学兼优、高大帅气、礼貌谦逊的好孩子。
所以做这样的好孩子去照顾妈妈,也是他应尽的事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