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墓园。
在这守了十几年山的老人,今天也照例在那条青石板的小山路上晃悠,腰间别着装满烈性二锅头的薄铁盒,佝偻的身子摇摇晃晃,半罐的酒盒也撞出酒液摇晃的声音,老头子抽着卷烟,青烟散去。
卷起来的粗糙卷烟,气味都充满了斑驳的年代感。
但他抽的很香。
哼着被时代埋没的小曲走过。
他来到了半山腰,看见一个正在祭拜的男人。
男人正轻轻的放下了一束纯白的百合花在那朴素的墓碑前,他浑身漆黑,夯实的大衣让他不被寒风所侵蚀,可衣摆摇曳,他身子骨反而显得特别削瘦了,像是风中挣扎过的劲草。
好像见过他呀?
守墓的老人眯眯眼,转动了下已经不太灵活的脑筋。
啊,不过那个人,是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一头黑发呢,身边还有靓丽的金发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一位权贵。
眼前祭拜的男人,却是一头苍白的枯发,单薄的像是随时都会马上下葬在这里,绝不会是一个人吧。
他又放下了疑惑和短暂的自问,重新哼起小调子,晃下了山腰,他没有在意男人会做什么,尤其是对着那块墓,他哪怕是下作的盗贼,也偷不出什么,因为那座墓,是单纯的衣冠冢而已。
灼烧生命的火焰在央都焚烧过了,但哪怕它在无情,也不会自讨没趣的波及这一片死人沉睡的地方吧。
唯独这里……充满平静的和平。
章爱鹤转过头,视线从这里高高的向下眺望,远处的积雪地上,黑蛟和白龙厮杀的痕迹已经被掩盖,连同了那偏执的狂人殒命的鲜血一起。
雪已渐大。
浇灭降下那席卷时代的火苗。
最后即是尘埃落定。
章爱鹤的手摸向腰包,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才小小的吸入一口,他的心肺像是触碰到毒雾一样反抗,大力的咳嗽,黑红色的血滴从胸腔里咳出,一下子沾染到那墓前的百合花瓣上,黑红的触目惊心。
他表情不变,勉强的继续吸取着尼古丁。
“最后来的是这里吗,这个女孩在你生命里的时光,应该是很短暂的。”
老而弥坚的声音,又有一个人爬上山腰。
但自己的爷爷,这一次没有穿着那身融入生命的军装了,而是灰黑的大衣,银白的头发和胡须也没有认真打理,在有些力度的冷风中,老人有点不符曾经铁血的身份。
“一瞬芳华,却记忆尤深么。”
章召冢低声说,走上前,与自己的孙子并立,只是二人之间仍存在着明显的距离。
“利用她死亡的人,恰恰是她的生父,但秋筱宮智海被我杀了,秋筱宮家也在清洗里不复存在。”章召冢说。
“杀害她的阿里克塞也死于我手。”章爱鹤也说。
如此,就算报仇了吗?
两位隔代亲人彼此相视。
“要说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对手的话,就是这种迫不得已的宿命了吧,但是也没什么意义了,你结束了我的统率,你……和中海,是最后的胜利者。”
“这次的胜利绝非偶然导致的,你出南极洲,冲破克勒斯和克罗瑞德的防线时,他们为了偿还你还在黑潮时的帮助,放行你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巧合,却也是命中注定。”
章召冢,戎马的老人突然轻笑起来。
“克勒斯从年轻时起就把黎塞留当成心肝,你救了他老婆,那个一根筋的家伙肯定会帮你的,克罗瑞德也同理。”
“那最后你的放弃又是因为了什么呢?”
章爱鹤突然轻声问。
“任凭我和我的朋友们冲来冲去,你就像下棋已经下到收官,明明大势还在,却离开了棋盘。”
决战的破刃之剑帝尔锋。
特异性的各大深海。
曾服役最前线的精锐舰娘。
这样一支尖刀队伍的急速冲锋,真的解决一场内乱,也并非不可以。
“只是审视了差距就放弃了吗……你不是这样的人。”
“血已经流尽了,我和你,已经没有再厮杀的理由。”章召冢沉默了很久,却说,“我曾变相的放弃了自己的儿子,这一次,没有理由再这样做了。”
“历史果然是朝前的,它缓慢却无法质疑,执念过去,像亡魂过活的阿里克塞必然不会胜利,我这样只想维持现在的粗浅之人也没办法站在最后。”
“到头来,只是多了好多无谓的牺牲吧。”
前海军的总督,老人自嘲着,不自觉的,慢慢的褪下那身坚强,留下里面,只属于疲乏老人的本质,他额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睛也浑浊了,没有那曾经的杀伐果决。
章爱鹤丢下了抽完的烟头,默然,半响,他才又说。
“你……我的爷爷,真的就是阿里克塞所说的那种更为偏执的狂鬼,毫无感情,眼界粗浅的人么?”
“你为之牺牲一辈子的,‘现在’的理想,只是这么不堪的吗?”
章召冢第一次微怔,睁了睁眼睛,似乎有些惊讶,最终平和的看着自己的亲孙。
“也许,这一次是美好未来胜利了,章中海的理想实现了,迎来了和谐的共存……可是,如你所言,历史一直只会朝前,再悲天悯人的事情也无法让它动摇,而在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后,又将回到原点。”
章爱鹤轻言阐述。
“很久以后,人类和舰娘的后代们好好生活,可是,万一又出现了新的物种呢?那又是一场宿命。”
“一个种族真的只有威胁到所有人的时候才会团结,但紧接着就是战斗,是战争,对那个威胁的物种发起战斗,输赢也好,赢了后,一样会为了利益争夺,输了则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胜利的一方会占据,而又会迎来新的挑战和威胁。”
“战争是无法消除的,和平也只能是暂时的,哪怕它们的期限是以几十年几百年为单位,但总是存在的。”
“那时,一样会有所谓的章爱鹤,所谓的章召冢,所谓的阿里克塞……还有如同秋筱宮一样的,这些所谓的无关的牺牲者。”
章爱鹤闭上眼睛。
“我也许是这一场战争的终结者,可我也只是给下一次的战争打好了基础,老天一样在几百年几千年后,在人心裹测的社会成熟时,再度按下那个开始键,而对于那终究会来的新宿命,我们这些旧代的人都无能为力。”
章召冢听着他的话。
无言的苦笑,苦涩无比,幻灭之人也不过如此。
“是啊……”
章召冢深吸一口气,嘴唇轻颤呢喃,他看向这满山沾雪的墓碑,眼里浮现的是逝去之人的身影和音容。
“如果舰娘和深海的出现会导致这么多的悲剧,那我就去掌控它们就好了,而且不能动摇任何一方,就要这样僵持下去,因为固定了的世界,就不会出现另一个‘舰娘’,另一个‘深海’,确定好的威胁,比未知更好对付。”
他茫然的说。
“为了均势,人类需要死,舰娘需要死,深海也需要死,但哪一方都不能彻底消灭,说是战争,不过是精打细算好死的人数,算好一个个墓碑。”
“想要挡下生命共有的轮回命运,这不是正常人的想法,要说的话,我真的是不通人情的狂鬼吧,为此,我的儿子也在我计算的墓碑内。”
老人深深的闭眼。
“只是……没想到,中海他都没有读懂的,这样一个狂鬼,你竟然。”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悲怆。
“明明只是一个被我折磨十几年的,我的孙子而已。”
“竟然。”
“竟然……”
“竟然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细不可闻。
“你所做的,是必然会失败的事情……爷爷。”章爱鹤哀伤的看着秋筱宮的墓碑,说。
“是。”
老人毫不辩解。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收手了。”
他的话里甚至带着解脱。
笑了。
是沧桑疲惫的一笑。
老人的眼角满是皱纹,带着泪花。
章召冢抬起脚步,朝后的山路下去。
章爱鹤沉默了半会,最终,他转去,凝视着那个蹒跚的背影。
“爷爷。”
他说,声音与寒风混合传出去。
“你去哪?”
老人停顿。
“我还欠衣阿华一辈子,上半辈子我还不了她了,但我的余生,都会偿还给她。”
“爱鹤……”
老人没有回头,叫着他的名字,想说什么,似乎想要把至今为止,作为爷爷该说的话全都吐露出去,不过很久很久,那背影最后平静下去。
苍白晦涩的告别。
“……”
没有叮咛,没有再见的约定。
秋筱宮,百合雪,盘墓山腰上,走到终点的男人,就这么沉默的看着,另一个同样痛楚的亲人一步步踱走,看着他……也走向他休息的重点。
“哈……”
他呼出一口白气,点上一根云烟。
望着漫天雪花。
如释重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