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已近零时。
人迹稀少的人工港仓库街,街灯也不多,进入仓库与仓库之间谁也不会发现。
要说引人注目的,只有海浪的声音,和远远的正在海面上建设的宽展大桥。
一个带着满脸令人厌恶笑容的青年将藤乃带入黑暗之中,他终于回过头来面对着她。
“这附近就可以啦,你想问的是什么事情呢。”
“是的,请问你知道启太他现在在哪里吗?”
藤乃弯着腰,单手按着腹部。
面部被剪得很整齐的刘海遮住,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不,启太最近没在我这里露过面。那家伙连自己的家都没回,老往别人家跑。又没有手机,没法联系。”
“不……能够联系上的。”
“啊?”
我和雾绘,藏在巨大集装箱的后面看着一切事态的发展。藤乃的话语中已然表现出不妙的倾向。
包含着自我原谅的暗示,浅上藤乃的眼睛虽然从侧面看得很模糊,但是温和的浅红瞳孔变成了如同星空璀璨又恐怖的魔眼。
语气中宛如浸透着悲伤与自我厌恶的悲苦。
“不救他吗?”
雾绘看出了什么,问我到。
“没有救那个男人的必要,他对浅上藤乃也不怀好意。”
倘若是单纯被藤乃骗出来的正常人,我救一下性命也无妨,但被叫出来的男人仅仅形如行尸走肉的站在那里。
那个男人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自己毁了,如今残留下来的连名字都不剩,被藤乃干掉也是咎由自取。
“……啊啊。”
扭曲掉手脚,在藤乃认为面前的青年完全没有价值,便是毫不犹豫虐杀着这个人形生物。
腿部的出血染红了地面。
就像红色的地毯一般,藤乃踩了上去。
鞋沉入血中。
低头看着蛆虫一般的青年,藤乃叹息起来。
“对不起,因为我不这样做不行。”
青年仅剩的左腿也折断了,这样一来连他残存的一点意识也消失了。
“这样一来,我就能成为普通人了。”
“……我,明明并不想去杀人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
嘱咐好雾绘,我一个人走了出来。
小巷中充满了血腥味,仿佛要灌入鼻腔的刺激让我下意识打开心之壁的屏障。
淡淡的金色波纹横贯在我和藤乃之间,她吐出了惊讶的词汇。
“什么时候……”
“差不多是从你把那堆肉块组成的人形生物引出来时开始的。”
打断了她的话,口气中漠然的声音,让藤乃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仔细的查看着藤乃,这个女孩似乎对我的说法十分排斥一样,想要反驳,却见到我探求的眼神。
“就算是先生,也请不要用肉块这种说法。这是一个人。这是人的尸体。”
口头上这么说,我却看不出她有认可自己所说的信心。或者通俗易懂的形容,藤乃只是把我的话看做是贬低她的所作所为,所以她实在不能接受。
我更加的走近她,随着我大踏步的往前迈去,冰冷的港口配上冰冷的足音,不吉的踏步声一点点传远。
“无法对其他人、明面的社会创造意义的家伙,已经不再是人了。留着头部也好没有伤口也好,被你杀死的家伙是不会以常识来处理的。
所以,只是一堆肉块。”
“藤乃,你,和我,最后都要面对那样的局面,像这个青年一样。”
既然接触了里世界,就不用妄想着去逃脱。当具备了魔眼的那一秒起,浅上藤乃代表的含义就不再包括人这一项。
“……不对。我是正常的,和你不一样!”
什么根据也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藤乃叫了起来。
很突然地,我感受到了藤乃的恶意。她凝视着我,绚烂的眼中所捕捉的映像开始扭曲。
但是,马上这力量就淡薄下去了。
“……?!”
不止是藤乃,我也略微吃惊的看着无法自如使用自己力量的女孩。
雾绘默默的从远处以二重存在推着轮椅滑动过来,而开启了魔眼的藤乃在灵视上也观测到了雾绘的异样,一时间紧张的看着我们。
“宁修,你再没有放弃浅上藤乃的理由了吧,她毫无疑问是一个没有接触那个世界资质的人。”
雾绘询问着我,面对这种犀利的问题,我只得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认识到藤乃并不像她的父母所做的判断,她不是杀人鬼。
她杀死那四个不良,必定有什么深层次、我所不了解的部分。
果然到最后,还是不能放着她不管。
“跟我来吧。”
“先生……”
藤乃再一次看起地面青年的尸体,她像是被麻痹似的呆然,全然没了刚才针锋相对的感觉。
就像是被什么规则所拘束,这才是我知道的那个,被我在雨天里带到家里,礼貌的礼园大小姐。
…………
等到我让座要藤乃坐到床上,女孩的脸庞早已被泪水洗礼。
疼痛无法缓和,
即使十分别扭,藤乃仍旧告诉了我她杀人的原因。我打通橙子的电话叫她过来一起想办法。
“我一直被那群人侵犯着,被习惯的凌辱,还有那群人的殴打。每当我一想起那些事情……”
藤乃的眼瞳又升起了蓝色的光芒,我摸了摸她的头,尽量让她冷静述说后面的事。
“原来的伤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因为没法知晓疼痛,所以我认知不到我受到的是何种程度的对待,但是……必须要复仇。”
“不杀死最后那个人,我没法确认我还能否得到来之不易的痛觉,好不容易感受的到,就算是‘痛’,我也不想失去。”
长时间攒积起的压力,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藤乃内心矛盾的对我说着,然后她像等待判决的闭上眼睛。
“你所做的,以情度量是没错误的。虽然以理度量杀人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至少你还没走到失去自己目的的那一步。”
不说藤乃,杀人对我和橙子都没有负担,而我们没有滥杀无辜是由于我们不是心理异常者。
据浅上藤乃说,她在最后那一夜被不良的首领刺中了腹部。但是雾绘说她的腹部并没有伤口。
那么为什么还会有痛呢?
之后黑桐干也那边,把藤乃的主治医师叫来后,检查出她患有慢性盲肠炎,也就是俗称阑尾炎。
藤乃的痛并不是刀伤而是内脏在痛。
医疗上似乎做出的是这种诊断,不过我隐隐的想到,藤乃的伤或许不是在肉体吧。
活着的虚无感,就像幽灵一样的藤乃,心所受到的创伤代替了肉体的疼痛。她的伤应该不是在肉体,而是在心里。
受到伤害也无法痊愈的伤口是存在的,杀死五个人的罪罚带来的愧疚感。只要藤乃还处在“普通”的界限里,活着的她越幸福,她的心就会越痛苦。
痛觉残留。
接近就会受伤,没有能违背这一规则的人,只是每个人受伤伤势不尽相同。
立于世间,藤乃接近的人越多,残留下来的“痛”,也会永远在她心中回荡,告诉她,她真正的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