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在梦中亲眼所见，在那黑色的土地、浓灰的雾气里，薇薇毫无道理地爆裂开来。小小的身子化成血肉的碎沫，一份粘在徐梓身上，一份粘在巫师身上，一份洒在黑色的祭地上；她的头颅被爆炸的余波抛上天空，垂直地上，垂直地下，嘴角在笑，而那笑容一落地就消失不见，像摔碎的西瓜一样变成模糊不清的东西。
——我们都迷路了，所以我们就在月亮上相见吧
没来由地，徐梓想起紧裹的黑暗，想起了碎裂的红色，想起了融入她体内的蓝色药丸，想起了来自远方的这段通讯。少女知道薇薇依然存在，她们会有一天在远方的月亮上再次见面。
徐梓还想起洛丝卡的话，“只是个梦。”
可现在，薇薇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少女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疑惑、不解，难以置信、难以接受，认知仿佛遭到冲击；但是，痴愚的欣喜压过了一切。
少女张开口，又合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喉间有着不成声的颤音。她在抖动，情绪在抖动，她忽然明白薇薇为何不说话，因为言语的力量太过渺小，不足以传达心中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是眼前渐渐像梦境一样模糊。
少女扑上前，抱住了薇薇。她的双臂环过薇薇的脖子，整个身子都没出息地贴上去。而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倒下去，就像是跪在地上。她的身子仿佛烂泥一样瘫软，软到几乎能贴住薇薇的每个角落。
洛丝卡悄悄离开，给二人留出一点空间。
…………
………
……
…
过了多少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在徐梓的感觉中，两人贴合的每一刻都是永恒。
薇薇身上依然沾着黏糊糊的血迹，身上散发着甜兮兮的腥臭味；徐梓身上的汗液刚刚干涸，挫涩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
她们都需要洗个澡了。
徐梓拉着薇薇，走出了自己的小房间。她没有立刻去找洛丝卡，而是走进了浴室。而薇薇，仿佛没有自己的主见，只是像个可爱的木偶一样被徐梓牵着。
神明是不沾污秽的。在徐梓入住以前，这个浴室并非功能性空间，而是某种流行的装修风格。浴室里仅仅有个浴缸和淋浴，说不上是简陋或豪华，因为在神明的层面是不存在这样的概念的。
水声淅淅沥沥。
褪去了全部衣物的薇薇被徐梓抱进了装满热水的洁白浴缸中。徐梓一手拿着淋浴的喷头，一手为薇薇清洁身上的每个角落。伴随着徐梓的搓揉，血色的黯淡脏污溶解在冒着热气的清水中，微微一动不动，但徐梓并不在意。
与此同时，热水的湿气也柔湿了徐梓的情绪。她渐渐从几乎偏执得魔怔的异样满足感中脱离，开始了没有终点的思考。
为什么呢？
少女好像总是对薇薇失控。若是在梦中，似乎还可以用种种借口蒙混过去；但在现实，这就太不合理、太过突兀了。即便徐梓感性上觉得这理所当然、甚至还不够激烈，但理性却一次次发出警告。
她知道自己应当警惕，却又想要放纵这样的情感。少女在矛盾中感到痛苦，而这又不是她唯一的矛盾与痛苦。
她说不上来。
徐梓叹了口气，给薇薇搓澡的速度也慢下来。池子里的水变得比少女想象中的还要脏，她重新换了一池子水，反正这几乎不需要消耗时间。
而薇薇像个精神病人的幻觉一样一动不动，只是对着少女笑。
少女的心中的疑惑无穷无尽。
眼前的薇薇到底是什么？少女希望这就是薇薇，希望这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感觉上，她也和梦境里的薇薇相差无几。只是，却好似有一点细细微微的差别，让眼前的薇薇不那么真切。更何况，她们原本约定在月球相见，而不是这个影子城二环的三室一厅。
说起来，薇薇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现实的？现在回想，醒来以后，好像在自己注意到以前，薇薇就一直站在那里。可是，又好像不是如此，可是，薇薇不应该在这里。
好像是洛丝卡，好像是洛丝卡在谈笑间创造了薇薇。想想洛丝卡在说话时散发出的若隐若现的光，想想她在说道薇薇前可疑的停顿，想想……
不用想了，理性和感性、理论和猜想、逻辑和直觉，全部达成统一，就是洛丝卡。
但是，女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而且。
如果薇薇是女神随手挥就的存在，这到底算什么？
如果不仅仅是薇薇，连自己也是女神凭空捏造出来的生命呢？她的矛盾、痛苦，内心的挣扎，算是怎么一回事？从肉体到心灵都不过是神明的玩物？
思想是什么？
我是什么？
生命是什么？
水流渐渐停止。池子里的水比想象中的要脏得多。
越是放任自己的思绪奔跑，就越觉得好像有那么一回事。神明的手段如此强大，为什么就在自己的记忆上支支吾吾？还是说，因为自己不过是凭空捏造的玩偶，所以没有过去的记忆？
不解在心中积累，疑惑变成了怀疑。她怀疑薇薇和自己的存在、怀疑世界的真实、怀疑洛丝卡的用心。但是，她又为自己的怀疑内疚难受，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洛丝卡——不说洛丝卡给她提供的诸多帮助，就算自己真的是女神创造的玩物，也应该感谢女神赐予自己的一切。
徐梓不希望事实就像是她所怀疑的那样，可她所怀疑的一切都仿佛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像是黑石的塑碑那样对她有说服力；她也清楚，假如真的如她所怀疑的那样，她也只能并且应当接受，可是，她就是念头没法通达。
她的思绪像水中的墨滴一样无规则地无限扩散，最后却又什么结论都得不到。
一切都让少女的心情无比矛盾，而在矛盾发酵成了难言的痛苦，在心中慢慢撕磨、沉郁。
少女重新打开淋浴，冲洗自己身上的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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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或者下下章或者下下下章开始，中二的心理描写就会大幅度减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