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睡,不要睡,起来,到外面去。
好吧,那么就起来吧,反正明天放假。Amagi翻身下床,把该穿戴的都穿戴齐整,然后悄悄推开了房门。
去哪里呢?这个时间很多店铺都已经关门了,自己平时最常去的酒馆铁底屋也早已经过了它的关门时间,整个泊地已经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了,聊天更不可能,别的深海舰已经睡了,还没睡的基本都是在值夜班。
那,到水面上去怎么样?
去呗。
于是这艘K级战列巡洋舰就悄悄地出现在了海面之上。
Yamato的泊地位于远离人类的远海地区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光亮,所以可以尽情地去看深夜的天空里星星钻石屑一般散落在漆黑的天盖上,向四周望去,天盖弯下来在无限远处与海水相接,那是一片漆黑的海平线,还有些许的雾气,若有若无的。
也没有什么东西啊。Amagi悄悄叹了口气。那么,随便转转就好了。
整个泊地的范围她还是记得的,虽然是晚上,但是哪里是航线哪里是边境她还是能认得出来。平常白天的时候,Amagi都是在执勤或者护航,看到的也无非是蓝色的海水蓝色的天。这样看得久了,再去看这一片夜色下的海面,不免有一些新鲜的感觉。
人类,Amagi这样想着,视野之外的那些人类,他们是不是也会像自己一样这样看着天空呢?很奇怪的,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们,Amagi的脑子里并没有平日里一贯有的恼人的对手一类念头,相反的,她反而开始希望有一个谁可以和她一起看到这片星空,深海舰们都已经睡了,她们大概看不到。至于人类,她不知道,那么,希望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在这个时候,Amagi突然看到在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蓝莹莹的光点。
那一点蓝色若有若无地跳跃着,就像是远处海面上的一个点。
没有人类的船队会愿意用蓝色作为灯光的颜色,她知道那是什么,海火,不知火,很多个名字所形容的,都是这些来自海面的微光。
那些发光细菌和藻类所构造的冷光。
要过去看看吗?那么就过去看看吧。
Amagi悄悄地向那个淡蓝色的光点靠过去。
淡蓝色的光点逐渐变成了淡蓝色的光斑,然后变成了一片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缥缈海面,海面的中心是一块黑色的礁石,礁石并不是很大,但是至少可以容得下一两个人坐一坐,摆一点什么东西。以礁石为中心的这一片海域里,海火正进行到最盛的时候,冷的淡蓝色光照亮了这片海域,在一片淡蓝色光之上,群星正在静静地闪烁。
Amagi的舰装划开了海水,留下了一道亮蓝色的尾迹,然后尾迹消失,依旧是一片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海水。
她在礁石边停下了脚步,在礁石上,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坐在那里。
Amagi当然认出了这位安静地坐在一片蓝色海火里抬头凝视星空的女子是谁。
“Yamato大人。”
Yamato回过头来,Amagi发现她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紫色的水晶。
“回去睡觉啊,来这里做什么。”Yamato轻声说道,“天城,这么晚了快回去吧。”
那是与这位战列舰女王在平时的强硬语气截然不同的声音,听起来带一点极为罕见的温柔,也有一点劳累。
而且,她在很正经地叫自己“天城”。
“我睡不着,就出来看看,然后……就遇到了您。”
“这样啊……”
“如果打扰了您的兴致,我就先回去了,抱歉。”
“不……没有。”Yamato摆摆手制止了Amagi的离开,用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调说着,“……怎么会呢,没有人可以打扰的……不会有……天城,不妨,没有关系的,来来,不要走,坐下,坐到这里来。”
恭敬不如从命。
“失礼了。”Amagi于是就坐到了Yamato的身边,Yamato拿起旁边的那个空酒杯给她倒了一些酒,这艘战列舰和这艘战列巡洋舰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礁石上,坐在一片蓝莹莹的海火的中间,轻轻地喝着酒,谁都没有说话。
“天城。”
“大人有什么事?”
“你的话……”Yamato捏着杯子抬头看着天空,“……喜欢星星吗?”
“我吗?……不讨厌就是了。”Amagi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很好,很好。”Yamato点了点头,晃动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映出了月亮的影子,随着酒微微有些摇晃。
“如果天气好的话,有时候晚上我会出来坐一会,就像今天这样。”Yamato把目光放到Amagi身上,“那么,天城,今天晚上你也没有睡着吗?”
“嗯。”
“这样啊。”Yamato重新把目光放回星空里,“原来是这样……
“嗯……就是睡不着,总觉得应该出来走走,好像必须要这么做,但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
“必须要这么做。”Yamato苦笑了一声,“是啊,没有什么理由,好多事都是这么没有理由的啊,如果非得要有一个的话,那就当做是今天晚上的月亮——”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席子上的漆盘里:“——希望能有可以看它一眼的闲人吧。”
Amagi依然在小口的喝杯子里的酒,这些清酒的度数并不高,但是充满了竹子的香味,回味很丰富,如果把它和Amagi平时在铁底屋喝的那些东西做比较的话,一个是高档酒店的晚宴,一个是泔水。这并不夸张。
不知道这样的酒究竟来自哪里,兴许自从很久以前,这些酒就一直被小心地保存下来。
Yamato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天边的满月,海火依然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礁石周围的海面上。蓝莹莹的冷光照亮了海面,这是一些没有温度的光,就像深海舰没有温度的眼睛一样。
Amagi也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酒已经喝完了,她悄悄把杯子也放回漆盘里。
“天城,你说为什么时间要这么不停下也不回头地一直走下去呢?”不知多久之后,Yamato轻声问道,“明明可以就这么好好地停下来啊,为什么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走呢。”
Amagi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知道,Yamato根本就没有等待她回答。
“明明可以这么做的啊……”Yamato轻轻地说着。
这个声音很好听,也并不像她平时说的话一样没有温度。
此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Amagi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夜空的最远处,Amagi看到好像有大量的情感正从她紫色的眼睛里像深海里的鱼群一样穿过,但是她就是这么平静地端坐着,平静的坐姿,表情,神色,是的,好像那些正在飞速而过的情感并不属于她一样。
Amagi突然明白了一件事,Yamato的这个样子,根本不是在望月抒怀。
她是在望月,她是在想一些东西,但是这其实是她自己正在自己的这副平静的外表下哭。而她也正在强迫自己做这样一件事,那就是不论哭得有多伤心,绝对不允许有一丝半点的流露,她想把所有和哭有关的事情全数藏在她的这副平静的神色之下,让即便是自己也无从知晓。Amagi见过一些平时看起来无比强势的Λ级战列舰在没有人的深夜偷偷躲在一个无人角落流泪,但是这一次她发现,Yamato即便是在一个深夜的无人角落,只有自己在的时候,她也不允许自己流泪。
老实说,Amagi有一些慌。
Yamato,这一片泊地里毫无争议的女王,以她的冷酷,睿智和果决而闻名于整个深海。或者说,也许正是她平时近乎于冰山一样不近人情的态度,支撑着很大一部分深海舰们选择拼尽全力的顶住人类的舰队和深海的严酷环境,然后在这片冰冷的地狱里生存下去。
但是今天晚上,Amagi第一次发现这座支撑着很大一片深海势力,一直被坚信着不论如何都会岿然不动的巨大承重柱竟然也会短暂地变回一艘高阶战列舰。
也许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来这里。或者说,自己真的不应该来这里。
但是,这究竟是不应该知道她一直在竭力掩藏着的来破坏她威严的形象呢?还是不应该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打扰这艘孤独的战列舰在这满月的深夜下孤独而旁人永不知名的悲伤?
Amagi说不清楚。
她只是轻轻拿起杯子,又倒了一些酒,递给Yamato。
Yamato并没有说话,但是接了过来,然后平静地喝下去。
再之后,谁也没有说话。Amagi平静地坐在她身边,平静地给自己和她倒着酒,Yamato平静地接过来轻轻地喝着,不知道多少次,但是自始至终,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泊地的一片不知名的礁石露出海面,满月夜零点三十分,两艘深海舰静静地坐在海火围绕的礁石上,海火淡蓝色的荧光和满月的月光一齐照亮了酒杯里清亮的酒,也照亮了两艘深海舰的眼睛。泊地边境上值夜班的深海舰在打着哈欠,人类基地里的指挥官和她的秘书舰在仔细地研究着他们的战略,研究着这个在他们眼里十分难缠的对手,但是夜已经很深了,是时候休息了。
那么,除却她们两个以外的所有人,晚安吧,请在这片月光之下静静地睡去,这个夜晚注定会平静而安详,海风并不猛烈,海浪极尽温柔,人类与深海之间,夜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他们可以共同拥有而并不争执的存在。在昨天,以及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世界依旧是他们所见到的那般美好那般长存。所以,请安静地睡去吧,人类,深海,一切的一切,请把这个满月的深夜,这一片极尽美丽却又极尽短暂的世界,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Amagi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海火早已经退去,Yamato也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就像她从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也许昨天晚上喝了一些酒,但是既然没有宿醉的头痛,所以也许昨天晚上并没有喝酒。
Amagi又在礁石上稍微坐了一会。这是一块黑色的普通的礁石。露出在Yamato泊地的海面,不知名,上面也什么都没有。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难以评价,但是既然只是梦而已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Amagi对自己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