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老夫人望向窗外,从黄昏末端袭来的影子淹没市街,眼看黑夜即将降临。紧接着,伴随着细弱的静电声,街上的黄光柱逐一展开,从总督花园亮至伊凡集货场,路灯柱延绵五公里,石砖中的泥垢被照得一清二楚,炽热的光芒宛如煦日之窗,黑夜虽至、但白日常在,此时还有些人就在铸铁灯柱下逗留,他们不经为此深深着迷。马雷城的黑夜神话已遁入野林,正如当年的研究者们大肆勾勒的美梦,那阵神奇又诡谲的文明洗礼了世界,凡是人居之所皆无可幸免。
"好暗!"汤米大喊。
十岁的小汤米带着《通讯》期刊闯进了老夫人的小书房,他一边囔囔着、一边顺手打开的壁灯开关。壁灯本身设位于在门边约五尺高的区块,电流通过它的钨丝,在几经挣扎后,伴随着一阵静电鸣声,灯丝倂出了白光、穿过丝质灯罩,温润的光圈打亮了三分之二个房间,近晚的昏黑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捉摸的暧昧气氛,宛如雾气缠绕。
尽管灯泡就像电力公司所夸耀的那样光亮,但它仍不足以将老书柜的死角给打亮,数十年来累积的老书在角落低语,它们剥落的烫金字符瞪着那名男孩,彷佛在责怪他为何要如此囔囔,这个世界已经够混乱了,不需要有更多噪音在一旁当陪衬。
"奶奶,博览会!"汤米跑到在老夫人面前高举期刊,"下个月,在英格!"
老夫人瞇起眼睛,她戴上眼镜,剎那的迷惑感令她满布皱纹的脸庞挤出更多的细纹,老夫人还在想,汤米到底在讲什么博览会,塔拉尼斯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地方?突然间,老夫人惊觉,她自从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了,明明自己的家乡就在那座岛屿的某个角落,然而老夫人却对彼地毫不关心。也许是因为塔拉尼斯太过阴郁、发生过太多事,纵使她怀念着它那的令人郁郁寡欢的气候,但她总是避而不提。
一定是这样没错,已经有好几十年。老夫人在心中低语。
"奶奶,你看这一页,塔拉尼斯的首都英格!有好几十个国家要在这盖金属房子,包括特弥斯!"汤米抖了抖手上的期刊,希望自己的奶奶能快点给点响应。
奥莉薇?
"奶奶--"
"我听见了,汤米。"
汤米嘟着嘴,他放下期刊,皱紧的眉头直瞪着老夫人。他还没放弃解说的机会。"博览会--"
老夫人打断了对方的发言。"那么,汤米,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我还有另一对父母这件事?"
汤米摇摇头,尽管他很不高兴自己没办法把话说完,但老夫人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汤米小小的棕绿色眼睛对着半空打转,一时间还在思考奶奶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谁?奶奶的爸爸不就是汤玛士吗?"
"没错,我的父亲是汤玛士,他尽心尽力地照顾我,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但是呀,其实我是在十岁的时候才被他收养的。"
"等等,如果真是这,那安娜还算是我的阿姨吗?"
"但爸爸很喜欢外曾祖父,可是外曾祖父不是他的外祖父。嗯。所以,汤玛士?嗯?"汤米被自己的话给弄胡涂了。
"家族关系不全然是奠基于血缘之上,汤米,我今天说出这件事,也不是为了要混淆你对外曾祖父的观感,只是我突然想起来,除了那位可敬的父亲外,过去我曾有过另一对父母亲,我爱着他们,他们也同样关爱着我......还有,我还有一位亲姊姊,她叫奥莉薇,我小时候好讨厌她,因为奥莉薇总是嫌弃我不够成熟、不像一位淑女,可是讨厌归讨厌,其实我私底下一直在模仿她,因为奥莉薇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真的好奇怪呀,难道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吗?还是我其实只是个善变的女人,能轻易地抛弃过往?"
汤米没来得及答话,他的母亲关德琳的呼唤已先一步传入了书房。晚饭时间到了。老夫人带着汤米下楼,他们与帮佣的皮尔斯小姐一起摆好餐具、准备面包,接着一直到众人入座后,老夫人都没再主动谈论关于她所遗失的过往,倒是汤米问了他的父亲西蒙有关于外曾祖父的事,尤其时有关他的性格与身分这一方面问得特别形象,不过西蒙在餐桌前左思右想,始终没能给一个精准的答案。
汤米的母亲关德琳也认识汤玛士,她对这号人物的观点很简单,那就是:诡异。
"西蒙!"关德琳低声斥喝,她受不了自己的丈夫竟然这么没规矩。
西蒙尴尬地笑了一笑,立即便让餐具回去了适当的位置。"话说,那本书是由浮世出版社印刷的,浮世在前十年也一直汤玛士出版作品的窗口。过世的爱德华伯伯曾跟我说,他当初完全不相信会有出版社愿意收下汤玛士的作品,因为那东西简直是不入流,浮世的审稿人一定是中邪了才肯投资《幽灵山脉》!但汤玛士外公的说法可不一样,他告诉我,浮世之所以会收下那部作品,全是因为有爱德华伯伯在后头作担保。"
"你怎么老记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夫人说。
"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吗?"关德琳说。
但汤米可不同意。他问:"外曾祖父一直都是小说家吗?"
"不,他其实曾过各种五花八门的工作,他当过伐木工、清扫夫、铁工、搬运工、保镳、还有军人、医生助理......好像还当过渔夫?妈,外公当过渔夫吗?"
"结果你记得比我还清楚嘛!"
关德琳悄悄去了厨房交代佣人一些事情,实际上她只是不想听有关史瓦兹家的传奇大家长的故事罢了。关德琳不是不喜欢那位外公,只是汤玛士不是那种适合在餐桌上讨论的角色;关德琳感觉得到他的虚伪,在那张过于年轻的外貌下藏了一个谁也摸不清的非人本质,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埋藏着古老的恐惧,正如他所写的故事,那些故事是黑暗时代的低俗迷信,而汤玛士就是迷信与邪恶之物的综合体,甚至连结局也别无二异。
老夫人看着媳妇离去,她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想逃离这个话题,有时候老夫人自己也不想太涉入关于汤玛士的人生。汤玛士.史瓦兹,她的至亲与陌生人。
"奶奶说外曾祖父是她的养父。"汤米冷不提防地提起了这件不太重要的大新闻。
西蒙愣了半饷,他那双盖斯柯恩家的锐利目光向老夫人寻求帮助。"对,汤玛士确实是你奶奶的养父。"
汤米也看了老夫人一眼,他获得了继续发言的默许。"然后缇妮她原本姓盖斯柯恩,而且还有一个姊姊!"
"小捣蛋,你怎么能直呼祖母的名字?"西蒙低声斥责。
"奶奶说我偶尔也能直接这样叫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汤米一边说着、一边把马铃薯与牛肉杂分堆摆好。因为这样不礼貌,所以汤米只会在奶奶家吃饭时才这么做。
"西蒙,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夫人说。
西蒙想了想,他决定回到刚才的话题。"妈,你不是一直都不太喜欢提这件事吗?关于盖斯柯恩家?"
"可能是因为博览会吧,"老夫人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堆放好后便放下的餐具,"啊,塔拉尼斯,鬼地方。"
"嗯,妈,其实我是想找个时间跟你讲这件事的,"西蒙对汤米挤了个眉头,控诉对方坏了所有规划,接着他才又望向老夫人,"下个月底公司要派我到塔拉尼斯出差,我打算带关德琳和汤米一起过去晃一阵子,毕竟博览会--那邦翘鼻子的海盗国要搞一个博览会,虽然说我不是很喜欢塔拉尼斯人,但不可否认,他们对这种科技庆典特别有一套。"
"真是会绕圈子啊,活像是你老爸附身一样。"
"老爸可没我这么聪明,我觉得自己还是像外公多一点。"
"就是文笔不好。"
"呃......"西蒙不太想面对现实,尽管他现在投身银行界就已经是面对现实了,"......总之,其实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塔拉尼斯旅游一趟?杰奎琳姑婆对也这件事很有兴趣,她们家打算月初去参加开幕......"
"当然,我想去。"
汤米插嘴问:"奶奶你会带一箱子的书过去吗?"
老夫人微微笑道:"我只会带几本。或许是杰弗里的《汪洋漂流记》,那本书很适合塔拉尼斯。"
获知答案的西蒙兴冲冲地又挥舞起了餐具,他宣告:"真可惜谢伊与汤玛士都不在这,我猜他们两个一定会很羡慕我们都去了万国博览会!六月三十日,『大洋号』邮轮!"
"你自己喊你爸的名字倒是喊得挺顺口的。"老夫人小酌了一口餐酒。
"我语带尊敬。"西蒙挺起胸膛。
"你就这点特别像你外公,爱耍嘴皮子。"
汤米急着要说出关于博览会的事情,他要让奶奶明白自己到底了解了多少。汤米说博览会上会有成群的铁骨屋,全都超过八层楼,它们的墙壁是用玻璃做的,而每一片玻璃都剔透的完美无瑕;会场上会有许多机器,那些新玩意儿,灯泡只是当中的一个小配角,据说亚特拉斯那有人做了一台吃黑水的车子,不用烧水也能跑,另外关于蒸汽机就更不用说了,最新型的自动裁缝机、自动压制器、自动研磨装置,威力无比的机械比人手还要强几百倍;等汤米罗列完所有可能存在的新科技后,汤米还骄傲地说,马雷省的奥古斯汀制作了种极为强悍的燃煤引擎,可以拖动四节车厢,极限时速能高达一百点六公里,等抵达威尔狮子城时他们就要试乘奥古斯汀的『奔马号』到英格城。
关德琳算准时间回到了餐桌前,正巧汤米的说话声也来到了高峰,嗓门大的隔层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汤米,你的晚餐还没吃完呢!"关德琳低声怒道。
兴奋的汤米没理会母亲,他继续对老夫人说:"缇妮,你知道吗?听说塔拉尼斯的藏麦省有人发明了一种高效能的电池,当天博览会特别还特地为了这个发明规划出了一个电力馆,里头所有的东西都只靠电运作着。之前我听老师说过好多有关那里的事情,大家都叫藏麦省做闪电秘境,因为那里是塔拉尼斯电力科技的发源地--"
"汤玛士.路斯托(Lustro),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关德琳并没有吼,她只是严厉地纠正她的孩子,只是这种严厉连倒下的胡椒罐都会连忙站起来,况且是那位不敢违背母令的孩子。
汤米闭嘴了,他缩回椅子上,看起来很不甘心。
关德琳叹了一口气,并悄悄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抱歉,母亲,汤米实在太不得体了。"
老夫人还没回过神,她的思绪全停留在藏麦省这个字词上。盖斯柯恩夫妇的就葬那,那座墓地老夫人与她的养父汤玛士一同为他们而建的;盖斯柯恩家的故乡就在藏麦省的古老中心,但说来讽刺,老夫人对于所谓的家乡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先不提马克思.盖斯柯恩是位来自大陆的飘泊浪子这点,维奥拉.盖斯柯恩出生于人丁单薄的教师家庭,诞生于这种背景下的老夫人对家乡的印象无非就是两位至亲搭出的安全窝,一旦两人去世,所谓的家乡也变得没什么价值了。再说那座城早已毁于大灾难中,既然如此,她何必留念一座梦魇鬼城?
西蒙喃喃地抱怨:"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关,他只是想跟奶奶分享一些有趣的新闻。"
"吃完饭也能说,不是吗?啊,你就算了,活像个大男孩,但母亲你不能老是纵容着汤米这样胡作非为,他要礼节,我们家不能出一个野孩子......母亲?你怎么了吗?"
老夫人从回忆中惊醒,她回答:"老了,开始胡思乱想了。汤米,你母亲最大,所以你最好把剩下的话留到晚饭后再说。"
汤米大喊:"不公平!"
"这要端看你的视角而定了。"老夫人用叉子勾起了一份分好的薯泥碎肉团。
西蒙接着说:"没错,就像外公说的,端看你的视角而定,视角决定了你的利弊得失、甚至是真相的虚实,老作家勒希斯潘斯(Le Suspens)的小说中也常常提到这点。说起来,以前汤玛士偶尔会跟勒希斯潘斯碰面,他常说那家伙是个小偷,偷故事、偷题材,甚至连名字都是偷来的,毕竟那家伙根本不是亚特拉斯人......"
"西蒙,安静。"老夫人说。
"什么?我甚至没大声说话呀!"
"我真担心你的杰奎琳姑婆会看见这一幕,别人家的男人在餐桌上聊经济局势,而你却老是跟我们分享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关德琳顺势转了话题,她说:"前阵子拉森夫人提到,她要让大儿子去诺伦的史提勒学院读中学,我问她怎么不考虑索尔隆的英尼格斯(Ignis)教会学院,没想到拉森夫人竟然说那地方太复杂,孩子适应不来。但英格尼斯可是跨入索尔隆大学的前哨站呀,拉森夫人怎么会因为一点小困难就退缩了?"
西蒙脸色一僵,英格尼斯让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发生的糗事。"咳咳......是我的话也一样,我虽然是英格尼斯学院的校友,但那些修女与修士给了我非常不好的印象......总之,我绝对不会把你弄去英尼格斯的,汤米,我打算让你去马雷的桂树中学。"
汤米不满地嘀咕着,他没加入有关学校与教育的话题,就和老夫人一样。
剩余的晚餐时间,老夫人大多都在思索关藏麦省的事,她想着关于过往的种种,在漂洋过海前所发生的那些大事,有时候老夫人不禁怀疑,汤玛士会将她带在身边,会不会只是出于他对马克思的罪恶感?尽管杀死马克思是不得已的结果,汤玛士没有错,他只是尽一切努力想挽回局势,但在十几年的相处后,老夫人了解到汤玛士是一位充满心灵缺陷的男人,他受过太多苦、苦到连身为人类最基本的面向都摇摇欲坠了,于是汤玛士总是在暗地里自责,他给自己过多的压力--所以,汤玛士真的只是为了弥补杀死马克思这件事而收养她的吗?
还是说其他事?好比他所犯下的其他错误?
灯泡在闪烁,一时的明亮出现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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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西蒙一家道别后,老夫人独自坐在会客厅中,此时电灯已关,黑暗中唯有一盏油灯在茶几上作为照明,玻璃罩下的它稳定而恒常,在这电力时代,那盏不足以照亮整座房间的灯火显得异常神圣。老夫人盯着光芒的彼端,沉淀在柜头与沙发深处的黑暗。她已不再思考最初汤玛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才起意保护、并收养她,此时老夫人情愿什么都不想,她要那些死者安息、让这位生者安宁。念头一转,老夫人觉得踏上塔拉尼斯或许真是一种启示,她该顺道回去一趟藏麦省、寻找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双亲坟陵。
"汤玛士,你觉得呢?"老夫人喃喃自语。
她起身,朴素的便裙发出沙沙声响。老夫人带着油灯在房子中漫步,从会客室走进窄小的前厅、然后绕过楼梯走向厨房,陈旧的木头与樟脑味构成了黑暗之雾;她前进,不禁伸手摸索;那间老房子阴冷、缺少阳光滋润,挑高的楼地板让空间细长如裂谷山缝,里头充满了鬼魅,隐隐约约浮现的霉味与老鼠的争斗声令死者复生,走在其中老夫人觉得自己能在某个房间中看见汤玛士宽阔的背膀,他那偶尔紧绷、神经兮兮的身影在黑暗中寻求属于他的灵感与救赎。
"我不喜欢这间房子,你知道的。"老夫人说。
但她依然搬来住了。在汤玛士失踪五年后,丧偶的老夫人在名义上管理了这间屋子,就实际面而言,其实也只有老夫人愿意搬回来打理这里的一切,因为她那些年轻的弟妹都父亲留下的老屋子没好感,他们觉得汤玛士的人格特质与他写下的作品让使此地充满了无可抹去的阴霾,尽管汤玛士是如此慈爱、可是他始终无法获得子女的爱戴。大部分的亲人都对汤玛士敬而远之。
"你觉得自己很孤单吗?别担心,我没有抛弃你。"她笑着踏上阶梯,高瘦的身影有如一抹幽影。
老夫人下意识地走入书房,她看着那张满是刮痕的破办公桌,汤玛士的幽影就坐在那,并沉溺于自己年轻时从未想过的文字汪洋中。老夫人为自己养父哼起了歌来,记忆的海潮淹过窗头,她不禁想象汤玛士的最后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人们相信,在八年前的夏夜里,汤玛士发疯了;他疯了,在书房校稿的助手听见汤玛士那阵撕心裂肺的哀号,正如他书中的主角一般,尽管曾顽强抵抗过邪灵的细语,但最后却又如此轻易地卸下伪装、化身为野兽,随后助手又听见了屋内传来了轰然巨响,当他赶到老板的办公室时,打破窗子的汤玛士早已从二楼一跃而下,冒着风雨闯入了深渊般的马雷城,从此音讯全无。那年他六十三岁,当晚汤玛士即将完成此生中的最后一部作品,但少了最后一句话,那本书注定永远无法完结。
汤玛士的遗稿散落一地,发皱的黄纸沾染了污血与墨渍,上头的笔迹狂颠、字形扭曲不一,但笔墨中的逻辑却如锁链般紧紧牵扯,彷佛是作者将最后的理性全灌诸于此。此时从窗口灌入的狂风袭向倾倒的家具,蓄积于地面的水滩不断扩张,其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只要再往房间推进个几吋,关于那本书的一切都将消失殆尽,暴风雨意图将汤玛士的妄念给洗入虚无。但那名助手及时捡起了它们,他发颤的手将汤玛士的遗稿放入视野中,接着阅读--
"--从实验中逃出生天的他跪在悬崖边,他倦怠的双眼望向城市中的逐渐亮起的油气灯光,但心中已无任何期盼,接连百日的炼狱之苦磨去了他的意志,如今那名男子再也无法以人类的身分过活,他抛弃了信仰,舍弃自己曾如此夸耀的文明与进步,他跪在真实世界面前,却反过来质疑真实的意义;闪电划过骤雨,藏在密林中的黑影虽已悄然退去,从山庄中追逐而来的人造生物不敢站在天空下,但牠们可以等,等待天空粉碎的那天到来。
怪物们为他留下了一套鼠皮制成的衣袍、一顶铁刺编成的头冠,然后牠们低语,其声攀附在于雨珠间,久久不散:汪洋深海,哪怕星火一瞬;幽影缠绵,哪怕启蒙片刻。
这时他看到地上的水滩;雨势渐歇,破碎的水面慢慢地凝缩出了一个倒影,那是他的影子,残余的午光与偶然闪烁的雷电将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那名男子在水中看见了--"
(叮叮叮铃!叮叮叮铃!)
电铃惊醒了老夫人,她揉揉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在沙发椅上睡着了。油灯的火焰尚未熄灭,它耀眼、却不明确的光芒框出了一个圆环,光环之外的黑影幢幢,杂物与家具的影子交迭,它们色泽一层一层地加深,最后止步窗帘下渗出的黄光。
电铃又响了两声,摇曳的窗帘让更多的街光探入房内,老夫人不禁懊恼地抱怨着,这些新科技来的太快,五十年前所谓的电力还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电磁理论才刚建立、电能徒有定义,那时在塔拉尼斯的罗伦赛德有个科学家正准备在数年内规划第一座发电设施,电力来源是暴风雨的闪电和毛皮静电--五十年后电力已成了都市人都要明白的文明利器,特弥斯的第一座中央发电厂在十一年前建成,五年前引进自科皮雅(Copia)的路灯系统在马雷街头大放光明,不久后连同福隆州与葛劳沃夫州的州首都也将点燃来自科技的光芒。
特弥斯的步伐太快了,电力革命扎扎实实地反应在上头,不过在此同时,六十公里外的贝弗洛却可能连电灯是什么都没看过,他们单纯的生活尚未腾出空间让电力进驻,就和整个大陆的其他四分之三个地方一样,古老的神话仍保有一席之地,矮人、妖精、食人魔与坐在大钵中的老太婆,藏在墙缝里的小怪物随时准备将可怕的电力给切断。世界并未如那些研究者所说的一样立即从黑暗中觉醒,只是这种状况还能持续多久?
"请问哪位找啊?"老夫人走下楼。
门外的客人不确定地出声回应:"我是罗伦赛德的阿尔弗雷德,请问您的缇妮.史瓦兹.路斯托夫人吗?"
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声音也更加宏亮了些:"你叫我轮子或许还好一点,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不太喜欢西门特里这个姓氏。"
老夫人把灯摆在门旁的矮柜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让街灯渗入这处幽暗之境。名为阿尔弗雷德的高壮男子直挺挺地站在门前,褐黑色的束身旅衣勾勒出了他不曾懈怠过的身体,但阿尔弗雷德曾经金黄的头发如今已是一片雪白、英俊的脸庞留下了数不清的风霜与疤痕,老夫人见了后忍不住遮住嘴巴,深怕自己的丑态外露,在她的记忆里,阿尔弗雷德应该更加年轻、更有活力,如今他是一个硬朗的老人家,疲倦、忧郁、充满不安,所幸那份深埋于本性得诚恳未曾改变过。
"缇妮,你还好吗?"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宛如一株随风响起的古树
"......不,我不是很好。我的老天爷,你变得好老!不过这是当然的,你比我还大十五岁......可是就算是老,你看起然还是比我年轻,真羡慕你们这些猎人总是能比平常人更硬朗健康,"老夫人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噢,阿尔弗雷德,你是梦魇吗?来叫我回去面对现实的梦魇?"
"缇妮,你这是在说什么呀?"
"你还住在藏麦省,对吧?那可怕的地方......"
"经济无虞、生活平凡,我偶尔会去慈母大学兼课,教的是历史和文法,那些小鬼头一个比一个还迟钝,我只希望在退休前至少能碰见几个有趣的学生。"老夫人退了一步,她揉揉眼睛,将溢满的泪水给拭去。
老夫人带着阿尔弗雷德进屋,等门一关上,她便接着问:"阿尔弗雷德,野兽是不是跑到马雷了?"
"没错,但我们怀疑这已经跟血疾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根据安息会的调查,就是远在海洋另一端的新大陆也有类似的案例,但比起其他的超自然现象,野兽了不起只能算是麟毛一角......好在我们老早就有一套适当的处置方案了,就跟以前一样,狩猎、狩猎,日复一日,只是业务范围被放大了许多......啊,总之,你就别多虑了,特弥斯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今天只是顺道来看看你,虽然时间有点晚,但我明天一大早就要搭船回国,不现在来还等什么时候来?"
安息会旧时曾是藏麦省的宗教机构之一,其架构依附在他们的大教会底下,功能上来说就等同于藏麦省的对外沟通管道,但自从汤玛士亲自砸了大教会的锅之后,安息会便趁势崛起、并发展为藏麦省的政治核心,就像过去的大教会。然而当年能够掌握百姓的奇迹变质了,他们也不得不再次回归幕后、再度披上纯信仰的伪装,除了狩猎野兽这件事外,其他事都只能偷偷的来。
"既然你打听到了我的住处,那就表示你已经知道汤玛士的状况了吧......不,你们安息会一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在事件发生的当下,讯息就已经传到了你们的耳朵里,毕竟汤玛士可是你们最害怕的恶魔。"
野兽的来历与当年大教会的产生息息相关,牠们都是实验与灾难下的牺牲品,如今汤玛士摧毁了野兽的温床,藏麦省得以获得平静,然而此举却反倒促使了牠们的散播,没有人能理解这种现象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安息会也只能将其归罪于汤玛士改变了某种东西,他不但令人们的血液变质、更使得梦魇化为真正的病魔。
阿尔弗雷德面带难色。"......请你谅解,缇妮,我不方便谈这些事情......噢,对了,我看过他的作品,嗯,很有趣。"
老夫人摇摇头,也不强求阿尔弗雷德谈关于那个组织的事情了。"汤玛士说自己是受到玛丽夫人启发,但我看他只是想把自己每天做的恶梦都写出来吧。就像克里顿叔叔就曾说过,汤玛士的作品是他见过最骇人的玩意儿,惊奇、古怪、让人疑神疑鬼,据说有些地方甚至还禁止出版呢!"
"谁是克里顿?"
"那年负责护送汤玛士的人,伟恩兄弟中的克里顿.伟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八年前,当时他一听说汤玛士的失踪传闻后就立即跑来了马雷,之后克里顿还带着手下在特弥斯四大州找了好一阵子,我记得大概有三个月吧,但他终究是无功而返了......呵呵,我说,汤玛士如果不想被人找到,那谁都没办法找到他,就算是他最忠实的追随者嘶声呼喊,汤玛士也绝对不会出现。"
"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无法理解,毕竟一点征兆都没有。"
"也许他感觉到这个社会逐渐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老夫人引领阿尔弗雷德来到会客厅,"也许他害怕自己终究只是个黑暗时代的野兽......阿尔弗雷德,我不知道答案,那些都只是我胡乱猜测罢了,因为汤玛士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他情愿当个无人知晓的悲剧英雄,直到意志粉碎。"
阿尔弗雷德叹了一口气。"很像是汤玛士的作风,他是个好人,可惜对自己太严格了。"
"要来点茶吗?"
"不,没关系,我准备就要走了,弟兄那有些后续报告还没处理呢。"
老夫人打开台灯,她望着那颗灯泡好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想说的事太多、能表达的字汇太少。"第一颗钨丝灯泡来自于藏麦省的帕里欧波德,这种发明让我着实感到奇怪,因为塔拉尼斯不产钨。"
"科技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虽然我的化学知识不好,但早年我就听说过有不少科学家与新大陆的学者交流,他们谈论了很多当时听起来非常荒谬的事,包括电力。而自从藏麦省的奥秘与罪刑被公诸于世后,陷入窘境的我们就一再积极地想办法去应用那些真实存在的本钱,并积极寻找材料的可能性。能源、金属技术、理论、以及不断的实验研究,这些努力最终集结为灯泡的产生--也许,我在想,也许世界早就该走向这一步了,只是古老迷信限制了我们去想象这一步。真可笑,过去那群引发事端的研究者们拼命地想理解启蒙与进化的真谛,而今我们可以说,人类要的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超脱之法,踏踏实实地活在当下、一步一脚地创造建设,这才是真正的进步。"
"可是它不是迷信,我们曾经信仰的神祉是真的。"
"真实,却不仁慈。不过尽管时代变了,我们的信仰确实依旧,因为我们的血即是神所施舍的血,一场梦魇摧毁了我们的信心,却不能否定我们的生命是那些神祇所赐予的事实。"
"电气时代、启蒙时代......"老夫人听见了街上有些吵杂声,彷佛有野狗在街上逗留,也许是汤玛士出现了,"......阿尔弗雷德,你会怪我不曾想念过家乡吗?"
"你现在是路斯托夫人了,特弥斯就是你的家乡。"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廊道上的大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如今看见你日子过得好,我也就心安了。如果有机会就再回去新罗伦一趟吧,那里虽然不如以前繁荣,但却比任何地方都有活力。"
老夫人点点头,千头万绪永在心头。突然间,老夫人说:"我相信汤玛士还活着。下月底我要去参加英格的万国博览会,到时他一定会出现。"
准备转身离去的阿尔弗雷德顿了一下,他回答:"那不一定是件好事。我是指他活着这件事。"
"汤玛士曾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乘坐电力驱动的升降梯。你觉得他像是个会说谎的人吗?"
"......没错,他总是说到做到,"阿尔弗雷德将一张名面摆在入口旁的三脚桌上,"假如你未来在塔拉尼斯有什么需求,就发这个电报吧,我的人马随时能为你服务。"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谢谢你来看我。"
"晚安,缇妮,愿上位者仁慈。"
阿尔弗雷德离开老屋,他的背影如同年轻时宽厚如山,而站在门阶上老夫人则像是个小女孩,她不敢唐突地追上前询问更多事情。
老夫人想问:你为什么会在今晚出现?野兽又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可能会问:你过去为什么不曾来特弥斯找过汤玛士?你们不是战友吗?
但老夫人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像个十岁女孩,只敢在熟悉的门边窥伺陷入黑暗的世界将如何运转。阿尔弗雷德消失在街灯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