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与黑暗笼罩着我。哪怕睁开眼睛,除了剧烈的刺痛,便是无边的黑暗。
当我试图舞动肢体的时候,感受到的却是空洞的虚浮感。什么都抓不到,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指尖溜走。整个人就如同轻盈的羽毛一样,缓慢又坚决地在虚空中渐渐下沉,就仿佛溺水一般令人绝望的想要挣扎。
——当我呼吸到潮湿的空气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刚刚是真的溺水了。
“你瞧!我就说还有一个活的!”陌生的语言传到我耳中时却在我脑海里谜一般地含义清晰。然而这除了增加了我迷茫以外什么意义也没有。
“看我手指——这是几?很好,拎着这家伙去军需官那,我们又多了一个新兵了。”
造化弄人,命运似乎有时候会突发奇想,为某些人刻意安排迥异的人生道路。
......
当带来昂扬斗志和杀气的肾上腺素消退之后,我染血的手几乎颤抖的要握不住手里的长枪。那个被我用长枪刺穿整个胸腔的女孩正倒在地上,随着我踩在她青涩的胸脯上将长枪拔起,将死未死的心脏将把最后的生命伴随着鲜血一起泵出,流淌在被纷乱践踏的草坪上。那双紧紧盯着我的双眼,也慢慢从愤恨,变为惊恐,最终涣散成无神的凝视。姣好的面容同样在死亡与痛苦之下被扭曲成了可怖的图腾。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洗刷着我脸上的血污。换做是几周前的我,或许会对着眼前的女孩怀着男孩特有的憧憬而上前试图搭讪,亦或是抱着遗憾把她放在少年的梦里——无论怎样,都不会有“用她的鲜血来缀染自己的面孔和武器”这种选项。我仿佛全身内外没有一个地方不在颤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不因为眼前那个渐渐死去的人而尿在自己的裤裆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知道当另一个拿着竹枪的少女怒吼着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我的胳膊就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连带着全身都动了起来。肌肉剧烈地运动着、反应着——原因无他,我必须要活下来。往昔训练的内容融入了每一根神经。我灵活地在竹枪刺中我的前一刻避让开来,随即狠狠地用自己的脑袋撞向迎面而来的少女的面门。巨大的速度带来巨大的伤害,少女的鼻梁就像饼干一样粉碎,同时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倒在地上。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她就已经被我用她自己的长枪狠狠地钉在了地上——这一次是喉咙。
长枪仿佛成为了我双臂的延伸,带着我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没有时间去悼念被我杀害的死者了——充斥着无止境的杀戮的未来令我再次恐惧得颤抖。而更让我恐惧的是,我会有着沉溺于杀戮之中的可能。
......
我手中的长剑轻巧的带了个半弧,面前鬼族的全力一击只是让她的斧头在我的板甲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而我的剑锋却轻易地将她身披的锁甲连同她的腹部一并切开。青紫色的肠子从创口里流出,而那个鬼族的惨叫被我用长剑永远的封在了她的喉咙里。我没工夫搭理一具渐渐冰凉的无头尸体,警惕地环顾四周之后我立即重新跑回自己的小队身边。“报告损失!”我向着那些和几个月前的我一样瑟瑟发抖的妖精们大喊道。
运气不够好的人在战场上活不下去,而想要在战场上活下去的人总是学得很快。——既不走运,学的又不快的人的下场不言自明。我一开始还在试图记住我在战场上斩杀的人数,但是我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打算。我唯一能记住的是,和我同级的熟面孔越来越少,而那些瑟缩着跟在我身后的人越来越多。粗陋的长枪换成了做工精良的双手斩剑,不及一指厚的亚麻甲换成了带内衬的半身铠。我唯一拒绝的是配给我的战马——我更喜欢跟那些徒步伴随我的新兵们待得更近一些。
——我害怕我照顾不好她们。
被我问话的小兵颤抖着看了看混战中依然严密的队伍,随即朝我点了点头,这让我松了口气。没有人死掉——太好了,不是吗?活着永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件事。
也许我拯救不了幻想乡,也许我拯救不了我效忠的王国,我甚至拯救不了我所属的军队。但是至少,我能够拯救那些把性命托付给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