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四队近五十人的搜寻队正朝着白松林的方向走去,道路两旁的蛇尾花田中,几名受雇佣的花农好奇地探出头张望着,特别是队伍前方那十一名身披昂贵半身甲、头戴龇牙龙盔的骑士,更是他们首要的关注对象。
三个结伴的游商看见了搜寻队,连忙驱赶着马车进入花田中,惹得几名花农不满地瞪了两眼——马儿很喜欢啃食这些娇嫩的花朵,虽然总会被上面带的刺给扎伤,但它们总是乐此不疲。
没有理会花农的瞪眼,三名年近中年的游商指点着搜寻队议论起来:
“这些骑士是从白林镇那边来的,难道是维纳尔领和诺丁领又要爆发战争了吗?”
“看起来不像啊,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带白林镇的战令旗,哪有这样响应领主征召作战的。而且我在黑果也没有听说过两个领地有什么大的冲突,反而在前两个月听说过埃尔顿和西亚克特两个家族之间有联姻的打算,怎么也不可能现在爆发战争。”
“呼……真要赶上战争,我的这些东西可就卖不掉了。”
“你们仔细看,那些骑士戴的是龙盔,披的是绣有金色太阳纹的披衣,胸甲上还缀着荣光绳。这些我只在宗教所的骑士身上看到过。”
“诶……是教会的骑士啊,不过为什么没圣旗和教幡呢。”
“这个谁会知道。”
……
爱德森以及背后的骑士们没有理会道路旁的窃语,但他们背后的镇卫队士兵与民兵却一个个慵懒地挎着武器,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得意洋洋地朝着道路旁的游商与花农挥舞着手。
“队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真要厮杀起来,我一个人就能将这些家伙击溃。”
一名骑士低声向前方的爱德森询问。但即使是说话时,他依然迈着平稳地步伐,脚步声与其它骑士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听不到任何杂乱不齐的声音。
“没关系,民兵不说,这些镇卫队一个月都不见得会操练两次,对于他们要求不能太多。更何况他们的作用只是搜索和牵制,一旦发现了目标,真正作战起来还是要倚靠我们自己。”
爱德森一丝不苟地迈着相同的步伐,他对这些借调来的民兵与士兵没有寄托太大的希望,他们的职责只是搜索树林,以及在应对任务目标时起到牵制作用——只要能让目标无法使用真神的力量,那么目的就算完成了。只要那样,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应该就会缩小到可以用人数弥补的程度。
虽说目标是神眷者,甚至是有着三四重庇护的神眷者,但他相信一个无法对普通人使用真神力量的神眷者,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爱德森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一想起那个人的名头以及那可怕的剑术,想到能和他正面交手,甚至将他击败,就不禁全身心都变得兴奋起来——这个任务虽说是受到命令不得不接受,但事实上他的内心之中或许也早已有了这样的想法也说不定。
“安静!放下手,背好你们的武器。挺起腰,目视前方的道路!现在是行军,不是旅行!”
他忽然顿足转身,拔出将长剑指向那些散漫的民兵与镇卫队,从头盔中传出高亢粗犷的咆哮声,仿佛因愤怒而仰天怒吼的猛兽,震得人耳朵嗡鸣,像蜂虫在耳机盘旋。
在爱德森背后的十名骑士几乎是同时顿下脚步,抽出利剑指着背后那些瞬间惊慌失措起来的“家畜”,他们掩盖在龙盔下的双目冷漠而残酷,仿佛只要一声命令,就能毫不犹豫的将这些刚才还同属一队的拙劣士兵斩杀当场。
只是被十一柄利剑指着,数量是三倍之多的士兵们却一个个都吓得脸色苍白起来,他们就像是刚出生的羔羊般瑟瑟发抖,有一些甚至连武器都抓不稳,“啪塔”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像他们这些没有上过战场,最多只抓过一些蟊贼与罪犯的新兵,对骑士的畏惧深深地被铭刻在他们的骨子里面。
“从现在开始,凡是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扰乱队形的,全部鞭笞二十。”
撂下这么一句话,爱德森将剑入鞘,转过身去一挥手:“继续前进。”
携带角号的骑士吹响了两场一短的行进号令,队伍在游商与花农的注视下偏离道路,往西边的那连绵的白松林与山地而去。
重新捡起武器的士兵陆续跟上队伍,再也没有人敢低声交谈,只是默默地排列成简陋的阵型跟在后面。直到穿过一排排的蛇尾花丛,抵达了一处因为被砍伐、所以与蛇尾花丛形成明显分界的白松林前,队伍才停了下来。
从白林镇一路过来,赶了十二堑的路,大部分士兵已经疲惫不堪。爱德森让他们原地休息喝水,然后将下属的骑士聚集起来,朝他们低声嘱咐:“一旦发现他,立刻吹哨通知其他人,不要与他单独交手,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士兵牵制他。”
骑士们理解他言语中残酷的含义,却没人多说一句话。这次任务就连他们自己都已经抱有牺牲的觉悟,又怎么会在意这些毫无信仰之心与战斗力量可言的民兵呢?更何况既然身为一名士兵,会有面临战死的下场就是他们理所应当有的觉悟,容不得任何侥幸与懈怠。
队伍修整了约半个时纹的时间,然后在爱德森的命令下,近五十人的队伍分为十一组,每四到五人一组,每组由一名骑士带领,排列成一线进入树林搜寻。
在骑士们先行领人进了树林后,爱德森也带着四名民兵准备跟在后面,但刚走入树林他就停下了脚步,受惊一般朝着四面扫视起来。就在刚才,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尖利地刺痛感在后脑涌现出来,但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感觉在他参与过的战斗中都曾出现过,而且都是面临艰险的绝境或是强大的敌人时才会产生的预感。
事实上也这正是倚靠着这一预感,使得他躲过了好几次的死亡之难,有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朝要害捅来的长枪,以轻伤换取的强敌的生命——这一预感来自于对真神的信仰以及意志的感悟,他明白只要继续坚持着自己的信仰与理念,这一预感最终将化为神之庇护。
爱德森很是信赖这一预感,然而这一次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往日这一感觉会持续上好一会,并且实际的危险会很快降临。但这一次感觉来得太快,消逝得也太快,而且无论他怎么打量周围的树木,都没有显露出任何危险的征兆。
“爱德森司士,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名镇卫队士兵低声询问,他紧张地攥着长斧的柄,汗水从额头渗出,似乎也感觉到了氛围的不寻常。
“不,没什么。你们在周边仔细搜索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踪迹。”
放开下意识地按住剑柄的手,爱德森指挥着四名士兵向四周搜查,不过几名士兵将周边方圆几十索的距离都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司士,附近没有任何发现。”
“老爷,没发现有人哩。”
……
在几名士兵汇报后,爱德森的眉头拧成一束,最后他挥了挥手:“走吧。”
当爱德森带着人走进树林后,就在离他刚才伫立的位置只有不到十索远的一颗茂密白松上,索芙尼雅轻盈的从离地四五索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还挺敏感,难道是危机预感?”
她侧过头看了看爱德森刚才伫立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就在刚才,她只是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斩敌之首”的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的打算,却没想到这个曾经碰到过两次面的老骑士居然敏感的察觉到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直觉的范畴,属于超凡力量的程度了。
不过单单只是预感,在无可抗拒的危险面前也是没有作用的。过于依仗这一能力可不行。
索芙尼雅斜视了一眼爱德森离去的方向,然后继续向着白林镇而去。
她刻意避开了有人声的地方,选择偏僻的方向奔跑起来,身影犹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一眨眼间就跨越了一封花田的距离。
这样的速度比起以爆发冲刺而闻名的比格良黑马还要快上许多,几乎达到了肉眼难以捕捉影像的程度。所以凡是她所到的地方,就仿佛有一阵疾风席卷而过,叫地面的蛇尾花丛与杂草成排成排的弯折。
没一会,白林镇那不算高大的城墙就近在眼前了,平坦辽阔的城门下隐约可以看见不少人正在进出,八名士兵站在城门外站岗,后面还坐着一名税头在收取通货税,有钱币者缴纳钱币,没钱币者收取税务比例的货物。
其中六名老兵痞慵懒地依靠着石壁,指挥着两名新兵分别检查小商人们携带的货物以及其它入城者身上是否带着超量的物品,只有当入城者奉上相应份额之外的“商税”时,他们才会一把拨开新兵,挂上一张贪婪而喜悦的笑脸。
索芙尼雅在城墙外不远处停下脚步,整理起从瑞尔身上换来的衣服,本就有不少地方被树枝刮破的衣服因为一路狂奔,更是粘上了不少的泥土与草根。就这么进去,未免过于显眼了一些。
将身上打理得稍微“体面”了一些,她就神情自然的朝着城门走去,同时手中从衣兜里摸出五枚带着鹰首以及“权自神始”缩写的粗糙贝利苏——这是她问瑞尔借来的萨维嘉铸造的铜币,面值相当于一百二十七分之一左右的银盾,一般用来缴纳不算苛刻的入城税是足够了。
虽说穿着算不上十分体面,但她那俊美的面容以及英姿勃发的气质依旧十分惹眼,几名进出城门的女性都停下脚步,不住地回头看她,并将此作为谈资与身旁的同伴谈论起来。而一些男性也是同样的表现,他们的表情中或多或少都透露出些许羡慕与惊讶。
索芙尼雅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不过她却仔细地用超凡的灵敏听力捕捉周围的人们的谈话,摒除一些无谓的赞誉与谈话,很快听到了有用的消息。
“说起来,前几天那些到镇里来的骑士一大早就出镇了,他们还带着几十个士兵,也不知道是去哪里。”
“你知道吗?我听教会的特里斯祈士说了,他们是从诺澜来的大教会的骑士,据说是在追捕一个被宗教所通缉的家伙。”
“诺澜啊!那这些骑士可真是不得了!”
“是啊,斯利安大人亲自宴请他们,他们都推却了;要为他们安排住处,他们也拒绝了,说是身为神信徒,就应该住在教会里。对于他们来说,别说白林镇,估计就算是整个维纳尔都只是个小地方吧——嘿,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嘞。”
两名骑着马,穿着考究的男性似乎正在等待结伴出游的同伴,他们一边等待,一边闲谈着,语气中免不了一通的讥讽与羡慕——秉政官亲自宴请的机会可不常见,更何况本应该举行的宴会因为那些骑士的拒绝而化为泡影,这无疑是极为败兴的。
索芙尼雅一边倾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边径直走到入城的队伍中,从容地站在两名入城的农夫背后。两名中年的农夫敬畏地摘下草帽,向她致礼,并主动退到后面去:“先生,愿您好运。”
富者行于贫者前,这在很多地方都是不列入法典的规矩。贫穷者大多不想因为一些一文不值的时间招惹麻烦,因此大多都遵循着这一规则。
“谢谢。”
索芙尼雅略微颔首,扶着剑走上前去——虽然她并不喜欢这种规则,但也无意于去打破这一规则。
就这样,很快索芙尼雅就来到检查的新兵面前,这名看起来还是半大孩子的新兵一看到她腰间悬挂的长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紧张了起来,生涩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您好,先生。如果您没有携带什么其它的货物的话,入城税是三个贝利苏。如果没有贝利苏,给我相同价值的东西或是其他的钱币也可以。”
没有在意新兵的不安,索芙尼雅将手里的五枚贝利苏分出三枚来递给了他。
“您现在可以进去了,祝您好运。”
“谢谢。”
在新兵的祝福声中,索芙尼雅迈步走入这座已经有了城市规模的镇子中。她抬起头,以极强的目力轻易地找到了城镇中最显眼的一栋建筑之一——高达近六索的圆顶砖石大屋,主体颜色为青色,四周分布着七座高尖塔楼,屋顶上还屹立着一座钟楼,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上面笨重而古老的铜钟,镶嵌在上面的时轮随着时间流逝而转动着。
“理派的教会吗?来的会是谁呢?”
从建筑结构判断出这个城镇的教会所属的派系,索芙尼雅思索了一下,略微有些踌躇——如果不是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不会选择在教堂中杀人。
踌躇仅持续了短短几个眨眼,她就朝着教堂迈出脚步,脸色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