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悯恤世人,于漫漫长夜之中重造星辰,凡光辉所照耀的大地,必有祂的意志留存。那意志永不衰朽,寄存于万物之中,叫我等罪人亦受福荫,得以从第七位的怒火中延绵生命。我主也眷顾英勇的人,如若有人颂祂名号与敌交锋,必能获得胜利。”
在第三位真神的教司普林的祝礼中,十一名全副武装的圣城骑士,一队身穿皮甲、提着长斧挎着短弓的镇卫队,以及两队只带了长矛与雁木盾的民兵排列成队,在成群结队的镇民们好奇的目光下沿街道前行,最后从西边的城门出了镇子。
西侧城墙上,克里斯眺望着在爱德森带领下朝着白松林方向而去的队伍,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
“来吧,海茵斯。我是知道的,你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但是你也绝不心软。所以你的目标只会是‘眼目’,只会是我。”
克里斯缓缓拔出腰间的利剑来,仿造她惯用的宽刃剑所打造的利剑护手呈展开双翼的形状,金属的翎羽向两边分开,仿佛有一只雄鹰正在展翅翱翔。他注视着手中的利剑,喃喃自语:“如果在今天不能得到你的宽恕,那就请你取走我的生命吧。”
……
“先将袖子上的束带拉松,再把手放进去……”
“这样吗?”
“裙腰两侧有腰绳,你可以稍微放宽一些,稍后则可以用束腰来调整……”
“这个我知道。”
“对,就是这样,最后再穿上礼衣。小心不要把袖口弄乱了,整理起来会很麻烦。”
在索芙尼雅的指挥下,瑞尔笨拙地穿起那身华丽又繁琐的女性衣裙来,他动作轻柔,生怕一用力就会将过于柔软的衣物给弄破了。
等到衣裙穿好,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举起手打算用袖子去擦,但脑袋上立刻就挨了一巴掌。本来应该在白松树后面的索芙尼雅于一眨眼间已经站在了他的侧边,她一手扶着用绳子拴在左侧腰间的剑鞘,一手拎着黑色的长外套,白皙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打算对我的衣服这样乱来吗?”
“对不起。”
她的目光太过于凛冽,以至于叫瑞尔胆战心惊起来。他讪讪地将手放下来,轻薄的水芙花袖散落而下,仿佛在风中摇曳的美丽花朵。
“请务必爱惜我的衣服,那是我用为数不多的酬金所购买的。”
索芙尼雅紧绷着的脸松了下来,她不舍地看了精致的衣裙一眼,无奈地叹息着:“虽然在你逃跑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弄破,但至少别在我的面前损坏或是弄脏它。”
“我明白了。”
虽然对她用男性的嗓音说着与外貌不相符的话感觉有些不舒服,但瑞尔还是点了点头,但出于商人对交易的敏感,他好奇的问了一句:“这套衣服是在诺澜订做的吧,一共花了多少钱呢?”
按照那虽然柔软,但染色却稍显瑕疵的布料来估计,他估计这身衣服的实际价值大约在一到两个金隆克左右,视地方的物价不同以及裁缝的手艺,会有不同的附加价值。但从这不算顶尖的布料来看,裁缝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有大名头的家伙,要价在行规里最多涨个一半或是一倍,估算起来做多不会超过五枚金隆克。
“十五枚诺澜金盾。”
从她嘴里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数字,瑞尔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脑袋里飞速转动起来。金盾是由诺澜卡夏帝国所铸造的金币,流传范围广阔,含金量以及质量都非常稳定,由于受人欢迎,所以价值比起其他同等重量及含金量的金币一般要高上几分。
冬夜帝国的主要流通大额钱币一般以本国铸造的金隆克为主,而金隆克与金盾的兑率一般在一比一点六至一点八左右,这样换算一下就是至少二十四枚金隆克。
价格翻高了将近五倍,以及跟那些有名头的裁缝量身定做的衣服差不多了。
“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到您呀!”
瑞尔忍不住感叹起来,望着索芙尼雅的目光变得满是怜悯。他没想到这个厉害的女人居然对金钱居然这么不敏感,能让一个裁缝敲诈去多出五倍的价钱,这简直是罕见的肥羊,叫人忍不住想要现在就卖她一些什么,一定能赚个兜里丰盈。
“为什么这么说?”
索芙尼雅极为男性化地皱起眉头。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您的眼光真好。”
瑞尔摇了摇头,顺口奉承了一句。出于怜悯以及商人的操守,他决定还是不告诉她关于被奸商所痛宰的实情——万一她要把怒火算在自己的头上怎么办?
他可一点也不想为同行承受怒火,所以还是叫她当做自己做了一次合算的交易吧。
“只是这样啊。”
她奇怪地望了瑞尔一眼,然后上下打量起他来,片刻后赞许的点了点头:“还不错,你现在的样子即使是走在一群贵族女士里也称得上是出众了,当然如果能将腰再收细一些,头发打理好,会显得更加完美。”
“我是男的。”
被她这么已提醒,瑞尔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穿着一身女装,他的心情再次变得糟糕起来。虽然他看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怎么想一名男性也不可能只是因为穿上女装而显得美丽出众,所以她的话听来简直就像安慰一样,甚至可能还带有嘲讽的意味。
“当然,男性是不会因为一套衣服就变成女性的。我的赞美并非无礼的讽刺,现在的你确实当得上美貌的赞誉。”
索芙尼雅发觉他的不悦,轻笑出声,朝他的肩膀伸出手打算轻拍两下。但手只伸到一半就停滞住了,脸上的表情也转为严肃。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转头眺望东边的方向。
“他们来了。”
就在瑞尔感到奇怪起来时,索芙尼雅自顾自地将手里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又将长达背部的长发旋转两圈,卷起末端向内盘旋起来,最后用金色的丝带扎住末端,形成简洁的垂摆发式。
来了?
瑞尔手指一颤,下意识地看向与她相同的地方,但所看的只是一片笼罩在清晨薄雾中的繁密树林,几只纶鸟拍打翅膀翱翔在上空,辛勤地寻觅着地下的蛇虫或是果实。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会动的生物了。
“什么都没有。”
他嘀咕了一句,随即就想起她在昨夜曾察觉了离得很远的野盗,这才明白过来她所说的“来了”只怕还离着很远的距离,都不知道有几堑地那么远。不过到底来了多少人呢?
“他们距离这里还有八堑地,人数大约在五十人左右。”
仿佛听到了瑞尔的心声一样,索芙尼雅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安心吧”似地露出符合男性外貌的柔和笑容:“虽然比预计的要多,不过搜索的时候他们都会分开来,在这样的树林里要抓到你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
“不过如果我是他们的指挥官,就会让随行的骑士带领士兵分散成十几只小队,各自相隔不超过百索的距离,呈弧形包围圈向前搜寻。所以当他们发现你以后,你要尽量沿着河流边的树林往前跑,一旦被包围,就可以跳进水里,那些骑士身穿着铠甲,不可能会跳下来追你。”
“还有,你要小心他们带的弓箭,虽然在树林中要射中并不容易,但如果真的危及生命,那就向他们投降吧。听清楚了吗?”
“恩,我知道了。”
索芙尼雅磁性十足的男性嗓音中流露出的关切毫无虚假,以至于让瑞尔都有些感动起来,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被胁迫的事实,她所说的话用心记下。直到她将属于他的外套披在身上,丢下一句“那我走了”后径直走入树林中,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的境况都是因为她的原因,心中刚升起的感激一下子就消失了。
八堑的距离在平坦的路面上并不算远,但在树林中却已经算是不短的距离了,瑞尔估计那些圣城骑士到这边至少得要一个时纹,于是他回到篝火旁坐了下来,抓起没吃完的烤肉吃了起来。
烤肉的味道算不上好,虽然不想承认,但瑞尔觉得自己烤出来的肉比起那个女人昨天晚上烤的要差很多,不论是口感还是味道上都差距悬殊。
想到烤肉的同时,他不禁回想起她将香料洒落在指尖,然后用舌尖舔舐香料的模样,明明脸上毫无表情,但在彤红的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格外的妩媚娇艳。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喃喃自语着,瑞尔怔怔出神起来,他从小生活在莱尼斯顿的冬夜帝国中。而在冬夜,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普遍的对宗教所抱有一种厌恶的情绪,这也是他在听到索芙尼雅被宗教所驱逐后依旧愿意帮助她的原因。
但宗教所毕竟是卡夏权利的中心,各国王室的权柄都源自于宗教所的授勋,其本身的影响力在如今已经远远超过了如今的卡夏帝国王室。所以即使是在极力排斥宗教所势力的冬夜中,宗教所的名头依旧被所有人所知晓。
帮助一个被宗教所所驱逐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思考着这一问题,瑞尔的心头变得沉甸起来,他很明白宗教所对于各国王室、领主的影响力,遍布整个卡夏所有地区、国家、领地的教会在名义上全部归属于宗教所。如果这个叫做索芙尼雅的女人是被宗教所裁定的罪人,那么作为帮助过罪人的他就必然会受到牵连。
只要宗教所下达一纸定罪书,就算是冬夜也不会庇护一个身为“罪人”同伙的小商人,不论是王室……不,这种小事根本无需惊动王室,任何一名律政官都会选择将他交给宗教所,而不是上报惹出更大的麻烦。即便是在抵触宗教所的冬夜,敢于明面上违背其法令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父亲,我所作出的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
瑞尔望向位于河流上游,地势尽头那座高高隆起的小山,埋葬了兰迪家族十几位先祖的家族墓地就在那座小山中平缓的半山腰上。
他渴望从先祖的灵魂那里获得指示与引导,于是从腰间摸出一枚银隆克,圆形扁平的银币崭新而光亮,正面是冬夜王室的王权印记;铭刻有六角雪花纹的冠冕以及交错的利剑与长枪、同时左右斜上角分别有着象征黑夜的神纹与光辉的神纹。
反面则是冬夜第一任国王隆克·莱尼斯顿那威严而冷峻的侧脸,以及下方钱币铸造的年份数字。
“正面是许可,反面是反对。请您们给予我启示。”
向先祖祈祷了一番,瑞尔将指尖的银隆克高高抛弃,当它打着转落下时一把攥在手心里。他将手掌摊开一看,只见王权印记朝上,冠冕闪烁着银亮的光泽。
“如果这确实是您们的启示的话,我将不再迟疑,即使为之牺牲生命。”
瑞尔叹息着将银隆克收起,吃掉手里最后一块烤肉,将木签丢掉,然后走到河边打算将油腻的手洗干净。当他来到河畔,拎起裙摆在俯下身时,他不禁怔住了。
只见像镜子一样的清澈水面上倒映着蓝天与白云,同时还有着一名眉眼秀丽的年轻女子,她穿着华丽的衣裙,微微颦着眉,嘴唇半张着,透出惊讶地色彩。
“这是……我吗?”
瑞尔吃惊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只是换上了女装,他感觉水面中倒映出的自己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纤细的肢体与单薄的体型,没有经过梳理的散乱黑发透出一种野性的美感,看起来没有丝毫突兀与不协调的地方。
“原来那不是讽刺啊。”
他想起刚才索芙尼雅的称赞,现在看来她的话或许不是嘲笑。不过无论怎么样他都难以接受一个如此女性化的自己,所以即使水面倒映出的面貌确实称得上秀美,但他却仍然觉得怪异。于是在将手在水中清洗干净,他就转身回到篝火旁等待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