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的烈日一如既往,哪怕是她死掉了,这里的太阳依然会保存下来吧?
但如果她死了,要由谁来感受和知晓这颗太阳呢?
她的子嗣?艾尼斯用手遮挡着太过强烈的光线,她从没想过结婚。一是因为当下责任和理想的重压让人无法分心,更是因为这会牵扯到令人困惑的性别问题,十分令人困惑。其他的,太多太多,至于吉尔苏的血脉,她从未考虑过。
那么学生呢?自己以后可能会有一个学生吧?也或许不止一个?她应该会很喜欢自己的学生,如果她不结婚的话?哦,但愿他们不会像那位吕西斯忒拉忒小姐一样傲慢,一样呆板,顽固不化。
啊,把这些都忘了吧,追求知识的人不应该是一个情感充沛,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也不会是一个少年心气的冒险者。不,她应该是一个冒险者,但不是少年心气的那种。
但这之后,她的学生,学生的学生都死了之后呢?这雄伟堂皇的火焰之球,还会当空吗?
呼呼——
耳边传来的风啸声与以往的任何一种风声都有所不同。若要从边界之外追求细节,就无法取得任何进展,每当一个傲慢的心情在不够宽阔的躯体之中产生时,它总是会使用蒙骗小孩的方法将视觉与听力偷取,留下眼睛与耳朵忙忙碌碌,四处寻味,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些宏伟的幻象。那些幻象覆盖于边界之外,让人忘记了边界另一边的东西,也忘记了要去追求什么,甚至在这之后,连边界都已经忘记了。
为什么不能避免这样的蒙骗呢?人们说,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但如何才能够不对自己欺诈呢?终究,艾尼斯终究逃脱不了它的控制,因为躯体不够宽阔的人,总是孩子。现在,她无法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孩子在做的事情,莫非风声是用来引导而不是去倾听的吗?她知道那风中杂糅了多少威力,她知道那风卷起过多少黄沙,她知道在远古的年代里,这风是如何刺破混沌的外衣,席卷整个大地的。但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用尽那美妙的眸子的全部精神,摄取耳膜上任何一点的微微波动,到最后,仍旧一无所知。
她不明白,曾经吹拂她脸庞的风,还有那毁天灭地的风,为何今天是如此遥不可及。她理解一切愚昧之人不理解的东西,却不懂即使是最愚蠢之人也能懂的东西。
算了,就先这样吧,她这样想。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想,并且为了将一些不见得十分重要的困扰隐藏起来,不如好好观察一下具体的东西吧,如果知道风中有多少沙粒,那么来试试每颗沙粒有几个面怎么样?另外除了风之外,还有沙丘,还有人群,还有骆驼,还有远处看不完全的东西可以讨论,难道这无限不是一种安慰吗?是的,不过,也只是一种安慰罢了。艾尼斯想要对自身忠实,为此她不惜永远战斗下去,她暗示自己,它可能就在不远的未来,它的起源以及后果都有可能恐怖而震撼,她将会展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的勇敢。然而她还不清楚,战斗早已经死亡了。
之前发生的几件事情又重新披着记忆的船舶浮上水面,将她的注意力引向了其他地方。
——
“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阿尔米的心中已经有很多种规划了,但是他想先听听艾尼斯的意见。
毕竟她是从门农来的,而且母亲是东方人,对那边一定有更清楚的了解。那个人想要发起整个大陆的战争,然后攻打光明教廷,如果他真的破坏了丛林之心,首先遭殃的一定是东方的新兴帝国,而拦在他面前的将会是东方世界的守门重城——宁吉尔苏,莱伊的父亲是大商人,必然经常出入宁吉尔苏,他希望通过这一条关系,警告那里的公爵,然后和自己形成内外呼应。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个被放逐的王子,但他相信,赫坦图的人民始终站在他的这一侧。一旦有机会,他就可以发动对他舅舅的叛逆,不义的国王必然会受到制裁。
“我们先为这些人找到宜居的地方,然后立刻去门农。”
艾尼斯有自己的打算,虽然她和阿尔米现在算是一伙了,但她还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份立刻告诉他,作为公爵竟然被刺杀在距所属土地如此之远的沙漠边缘,城内的政治绝对不是那种值得乐观的状况,必须先摸清楚事情的底子。去门农也是因为那里和宁吉尔苏交流密切,能够得到更多的消息。
不过阻止毁灭者破坏丛林之心是十分紧急的,自己势单力孤,一定要找到合适的援军,至于凭什么来说服他们成为自己的援军,她还在考虑。
“世界都要毁灭了,你还想给他们安居乐业?”塔拉的语气十分不屑。
“既然他们效忠你,为何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他们应该感激你,然后为你效力。”他看到少女盯了他一眼,就没再多说。
阿尔米也是眼前一亮,穿越沙漠来到这里,在磨练中存活下来的人,至少都是身强力壮的,如果武装起来,对于当下的情况来说确实无异于雪中送炭。
看到她不理会塔拉的建议,他走上前去,轻声向艾尼斯询问:“在这人安定下来之前,是否先将它们武装起来,一是尽可能利用现有人力,二是也能给他们一点自保能力?”
艾尼斯转过头来看着阿尔米的眼睛,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了。
“阿尔米,你是当下整个行动的领袖,所有的计划都应该由你来决策,我也只是提供建议。但这些人和你们家族的恩怨还有之后一切的战争的种子毫无关系,不要将他们捆到你的复仇战车上。”
艾尼斯的话不带任何感情的色彩,但阿尔米却十分急躁,他并不只是想要复仇而已,他顾及的是整个世界的安危,她怎么可以用这种狭隘的心胸来度量他?在这种灾难下,哪一个人能够逃脱自己的责任?
但他还是没有继续反驳,因为就现在看来,他们得先走出这茫茫沙漠才行啊。
“好吧,那我们先回到绿洲在做打算吧。”
——
艾尼斯的手放在书本的封面上,感受凹凸不平的纹样在手心传来的质感,不知为何,自己的那枚戒指无法收录这本书,或许是由于她根本还没能认识它,也有可能是因为里面蕴藏着一个灵魂的缘故吧。
与阿尔米和塔拉的对话迫使她不断地思考着得不到解释的问题。在每个人的话语上,她能感知到他们精神中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东西。那些分歧在未来会将他们引向怎样不同的道路呢?她不知道,即使不断地尝试去猜想也一样,如果历史再一次展现在她渺小的身躯之上,可能会带来了上一次它提问的答案,伴随着更多疑问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