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伊莎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压在艾尼斯身上的那块石头移开,让她感到幸运的是,这一动作没有再次造成伤害。
几条肋骨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还有两根已经严重骨折,扎进了内脏,鲜血流了出来。
恐怖的伤口令阿伊莎倒吸一口冷气,她甚至怀疑还能否将这位亲爱的人救回。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整个图书馆大厅马上就要倒塌了,时间真正决定了生死。
她将艾尼斯放在阿荔吉宽阔的背上,接着自己骑了上去。
她看了看身前人儿的脸庞,眼神中透露着坚定。
下一刻,阿荔吉以它以往的迅捷稳健飞跃出去,消失在成堆坠落的石雨中。
——
夜晚,每个人都进入了他们应有的睡眠,艾尼斯除外——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让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简易搭建的帐篷很难将内部与外界环境完全隔离开来,有很多风从各处衔接的缝隙溜进来,不断地掠夺她的体温。
桌子上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烧殆尽,暗淡的橙色光线一边摇曳,一边将各种物品的影子拉长缩短。
艾尼斯看到了那些摆满桌子的器具,剪刀,镊子,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就在自己所处的这张小床的旁边,趴着一个对周围毫无防备的小姑娘,是阿伊莎。
陌生的场景,跳跃的记忆,令人匪夷所思。不过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很容易就让艾尼斯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
她看到自己的胸腔以及腹部外侧都缠着绷带,好像还固定着什么东西,并且上半身很大一片区域几乎没有知觉。她知道是有人给她做了手术。
看样子是受了很重的伤,如果不立刻处理的话肯定会死掉。
然而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进行大型手术,极有可能感染,结局仍然是死亡。
看来他们赌了一把。艾尼斯握了握无力的拳头,难道又是特殊体质的原因,让她免遭这种危险吗?
回想之前的事情,还真是令人不堪,身为一个并不入流的法师,自己凭什么会有那种盲目的自信?一次次濒临死亡的经历难道让她不再畏惧死亡了吗?她并不这么想。
看起来像是对古代遗产的执念给了她“勇气”,但她对那种知识根本就不了解,也没有任何的传承和信仰支撑如此疯狂的行为。
自己和塔拉,到底哪个更贪婪,哪个更卑鄙呢?艾尼斯苦笑着。
不过对于所带回来的那本书,她仍然存有很大的好奇,程度刚好可以让她将反省和羞愧让在一边,然后主导她的行为。
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尽可能使动作更加轻微,一是保护刚刚处理好的伤口,二是保证一旁睡着的女孩不被吵醒。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当艾尼斯移动到床边靠近桌子的位置时,已经累的满头大汗了,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去够触那本厚重的古籍。
但是它离得太远了,足足有一米多,现在的她做不了那么大的动作去超越这个距离。
冒着伤口开裂的风险,她匍匐地走下了床,将书本取了过来,然后翻开那带雕花的烫金封面,隐隐看到了羊皮纸上精美的插图和复杂的符号。
然而光线过于暗淡,几乎无法从密密麻麻的黑点中分辨出任何文字,而且即使能够看到几个,也完全看不懂。
疑惑和失落正要涌上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从书的扉页开始,一张张羊皮纸开始自己翻跃,舞动起来,带动了周围的空气,在室内形成了一股旋转的气流,围绕在艾尼斯周围,盘旋向上。
接着,书中流溢出的优雅的蓝色光芒,向四周游荡而去,然后又慢慢回到她所在的凳子上,聚集起来。
这是什么?
艾尼斯的嘴唇接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触感,让人局促的体验——一个年轻女子正吻着她。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有点慌张。
寒冷在嘴巴上扩散,她感觉体温正在接触的地方离散。
那鬼魅一般的透明身躯拥有鬼魅一般的身材,失去色彩的飘逸长袍上只能看到复杂的装饰纹样。
艾尼斯这短短的犹豫害了自己,起初仅仅是冰冷的触感,立马变成渗人的压迫。不但是体温,紧接着她的能量,她的魔力,甚至是她的生命都在迅速地被抽取出去。
她用双手将那个鬼魂向外推攘,然而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如今更是难以释放一丝一毫的力量。就像一个失足掉入泥沼的鲁莽探险者一般,越是反抗,那噬人的深渊越是残忍地进行收割。
这种痛苦既飘渺又实在,诡异地游荡在思维的任何角落。如果可能的话,艾尼斯宁愿忍受真正的疼痛,即便那疼痛来的十分激烈也罢。
当然,和她以前所验证的道理一样,所有的状态都是有一个结束的,当灵体从她魔力之源抽取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停止了这种疯狂的掠夺,开始完成它自身的重要转变。
艾尼斯并没有更多地在意自己虚弱的身体,因为解脱的快感在脑中的回荡已经完全超乎于其他任何感受之上,更因为眼前的神奇事物吸引了她的眼睛。
那鬼魂终于离开了她,但走得也不算太远,就停在面前书本的位置。
艾尼斯盯着她,盯着她左顾右盼,低头沉思,直到她找来了另一张凳子。
“你是什么东西?”魔法师问。
鬼魂的嘴巴并没有移动,那令人寒冷的小嘴。
面对拷问,她没有显出任何的慌张,相反,她也在做同艾尼斯一样的事情。
两人在这种沉默中保持了相当一段时间,她们都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波萨卡语?你是那些蛮族的一员么?”终于,这样的一种蔑视开启了这次对话。
“不是”艾尼斯说了实话,“我叫艾尼斯,你呢?”
她察觉到,鬼魂所说的波萨卡语的和自己所掌握的并不相同,词藻都显得非常模糊。她并不准备追究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想必这个鬼魂自己也不知道,她想知道的是那些她更加好奇的东西,比如——她的名字,与身份?
“我是吕西斯忒拉忒,大炼金术士的学生。”她说话很不流利,语气却十分自信。“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间?”
看来她就是古代王国在这里的代言人,艾尼斯已经想好要如何与她对话了。
“这里是沙漠,时间是午夜——于三千年以后。”艾尼斯答道。
“什么!难道说——”
“没错,你们已经失败了,你们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使历史保存下来,而是彻底抹除掉它。”艾尼斯仍然保持平淡的语气,“而你,大炼金术士的学生,吕西斯忒拉忒,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是一种思念,依托在一本古代典籍上,靠着我提供的魔法才得以存在。”
“怎么会……”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也有可能是对整个文明的毁灭感到绝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喃喃着,相比考虑失败所要承担的后果来说她好像更关心技术问题。
“你愿意把你的知识教给我吗,这样或许可以让你们文明的一部分保存下来。”
“给你?别开玩笑了,像你这种低等族类根本不配。”
“收起你的傲慢吧,炼金术士,你们伟大的创造很快就要毁灭世界了。”艾尼斯对于这种无端的侮辱毫不在意。
“不可能!”对于自己的信仰,她显然不会承认,那是种有害甚至是导致灾难性未来的事物。
“我说的是实话,毁灭者已经被野心者夺取,如果你不把关于那件神器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绝没有机会。”
“即便你说的是真话,我也没有必要顺从你,那是你们的世界,不是我的。”说完她就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理艾尼斯了。
艾尼斯皱了皱眉头,如今她确实没有让她答应或是折服的办法,还不能着急,即使局势已经很紧张了。
她将那本书合了起来,而鬼魂的躯体也随之消失在视野中。
房间再次恢复到那种暗淡的暖色调子。
“姐姐?”
没想到她的动作吵醒了阿依莎。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
“对不起,阿依莎,我——”
艾尼斯的话刚说道一半,就被小女孩打断了。
“你下床干嘛!快回去!”
“我……我上厕所。”艾尼斯不知道怎么解释,随便捏造了一个理由,听起来还蛮有可信度的。
“尿尿?”阿依莎追问。
艾尼斯一阵尴尬,但迫于形势,也只好答了一句“嗯”
“你躺回去,我来帮你!”
“别——你干什么——”
“快,一会要感冒了,你是病人!”
帐篷里一阵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