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这样了,献上一篇过去想要投稿的太监文章。
说起来这还是我高中为一个女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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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春,石头山下,石头镇。
那是他和谢辞心的第一次见面。
二
初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开雾霾,石头镇像一个迟钝的老人般慢慢从黑甜的梦中苏醒。
石头寺的第一声钟响是玄照敲响的,一般来说,他连续敲完一百零八下,破长夜,警睡眠。随后就会在高处极目远眺,思考一些关于人生、关于宇宙、关于命运,以及佛的问题。
他看着天,天往往也在看着他。
灰白的天空波谲云诡,宛如一双静静注视众生的眼眸。南边吹来的风卷走了一些云流,露出一些青蓝的底色,他怔怔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山峰之上的云雾缓缓变幻,好似云端仙境。于是玄照就这么看着看着,很久很久,直到住持敲敲他的脑袋,或者住持敲敲他的脑袋。
今天也是一样,玄照刚刚想到了“世界到底是不是由一种不可再分的细小物质构成”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脑袋上挨了一下,随之而来,还有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快给老衲煮些吃食来。”这也是一个虽然苍老但很响亮的声音。玄照露出苦笑,转过头,是一张意料之中的,有些慵懒、有些迷糊的红润面容。虽然年月的确在其脸上留下了痕迹,很多人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恐怕也会认为他最多四十岁,但事实上这个数字应该再加一半。
“是,师父。”他合十点头。
石头寺的方丈灵竹应了一声,他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大肚子,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低头呵斥一声,“不是说要叫我住持方丈吗?都说了多少次了。”
玄照只管点头称是。
其实按照一般的规矩,在吃早饭之前,僧众应该要聚集在大殿里上早课。早课的第一段就是诵《楞严咒》。传说佛陀的弟子阿难被魔女蛊惑,佛陀诵念这道咒语,救出了阿难。所以,念这道咒可以有效的保护自己不受欲望的诱惑。接着还要诵念《大悲咒》《小几咒》,最后以《韦陀赞》结束,朝着佛祖顶礼跪拜,这才叫结束早课。
不过石头寺有点不一样,灵竹方丈的佛法高深,他自称“不管什么穿肠过,佛祖都在心中留”,所以他每天没有早课。玄照倒是修行不足,他每天得寅时起床,先去大殿——说是大殿,其实也并不大,也就是两三丈方圆,一个有点破烂的佛像——进行早课,到得卯时,就要敲钟唤醒师父,接着再去厨房煮饭。
是的,整个石头寺有两个和尚。
玄照在十六岁那年来到石头寺,告诉灵竹想要剃度。老和尚摸着脑袋上下打量这个俊朗的少年,有些头疼的同时,也未尝没有可惜。心想着这多一张嘴吃饭可如何是好。
于是咳咳两声,“佛门广开方便之门,度天下可度之人。但人力有穷时,石头寺偏僻之地,贫僧恐怕度不了施主啊……”
少年默默拿出了自己的所有家当,八两银子。
灵竹和尚眨了眨眼睛,左看右看,顿时觉着自己的佛法修为大涨,恐怕还是度得了这少年。
当下二话不说拿出剃刀。
少年法号玄照。
三
“其实老衲多少有点后悔的。”
吃饱喝足,灵竹方丈以大字形横躺在大殿的蒲团上,正对大开的正门,耀眼温润的阳光涌了进来,如水般流泻在他挺大的肚子上,映出一片刺目的金色。
玄照盘坐在另一蒲团上,双手合十,微闭双眼。
灵竹侧过脸看他,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你这秃驴……我是说,你这和尚……”他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嘿,终日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真是无趣得很。说起来,那八两银子得用完咯,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要风餐露宿好不可怜,你就不想想生计吗?”
“淦!谁教你的这东西!”灵竹怒眉一扬,一拍身下地砖。
玄照大惊失色,“师父……你说脏话。”
灵竹一怔,他眼睛一转,“这就是佛法。”老和尚点了点头,很认真很肯定,“脏话也是佛法,生计也是佛法。你眼中有佛,心中无佛,佛在眼前却道不明、认不明,实在糊涂。”
他拍了拍胸膛,痛心疾首,“枉我苦心栽培,你却不知佛是过去人,人是未来佛。若不经历人间世事,什么真善美脏乱差,连一个人都算不上,又如何算得上佛?”
玄照突然长身而起,呼啦啦僧袍带起一阵风声。灵竹吓了一跳,心想这忤逆徒儿莫非恼羞成怒、要行那不轨之事。
“阿弥陀佛。”小和尚宝相庄严,来到灵竹面前,遮住太阳,身子逆着那炫目的阳光,虽然漆黑一片,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庄重。
灵竹慌忙爬起身来,握紧了拳头,昂首挑眉。好方丈,年过六十,不畏强权,心中还想着是先打脑袋还是先打胯下。
结果玄照恭恭敬敬地一拜,“阿弥陀佛,我悟了。”他怔了怔,忽然又拜了拜,“不,我还未悟。师父骂人是佛性,求生计也是佛性,开导我是佛性,当年收我钱财也是佛性。我悟了是佛性,入寺是佛性,当年……也是佛性。而既然悟了是佛性,那么不悟当然也是佛性。”
“……恩,就是这样。”
灵竹放下拳头,一脸欣慰。
“……”
三
“那么师父,以前的生计来源是?”
“咱们和尚讲究的是四个字,说学逗唱……”灵竹又抽了自己一嘴巴,“招摇撞骗……不对,没有什么四个字。刚才当没听见,懂吗?”
玄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哎呀?刚才我好像耳鸣了,师父你说了什么。”
“孺子可教。”灵竹望着他阳光下绝美的面容,心中觉着不是滋味,这无耻都让他给学了,似乎就没什么地方能比这家伙更强的了。莫非这世间正理当真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他心中哀叹罢了罢了,突然看了看天色,“时间正好,我们走吧……”
“去哪?”
“有些东西不好说,比如那四个字什么的。自从你进寺以来,老衲还未展现雄风,今日让你开开眼吧。”
石头镇。
天光正好,只见街道中央一面容和善的老胖和尚,施施然展开一方灰蓝色布帛,随后从一边目瞪口呆的少年郎手中接过一些泥人玩意。
如此大声叫卖。
生意居然还不错,灵竹巧舌如簧,但是玄照看了一会儿,发现师父也并非乱七八糟来者不拒,而是有所选择,有所门道。诸如看了带着小孩的妇人,那是绝不肯放过,非要展现一下自己的产品——算是产品吧——的好处、益处、不得不买之处。中间更要夹杂诸如算命、开光、祝福、叮嘱忌讳等等门道,简直把所有能够赚到钱财的地方,都给用到了极处、榨干到了顶点。
玄照试着去帮帮老师,却被嫌弃着笨拙被打发到一旁发呆:事实上这比他白忙活有用的多,招揽了不少春心荡漾的小女孩。
美和尚低着脑袋,双手合十,那眉眼如画,秀美得犹如远山上淡淡的雾,雨中朦胧的烟。
“哼,你的作用也就这样了。”
灵竹莫名其妙的发火,玄照苦笑着默念阿弥陀佛。
这些小玩意只是玄照一个人抱来,不多,卖不了多久灵竹就让他去再抱点来。
“自己一个人走路,要小心哦。”老和尚摸摸他的脑袋,用像是哄小孩的语气说。玄照想着怎么反唇相讥,却找不到机会,于是感叹自己苦修佛法,感染佛性,不忍心欺辱一老迈之人,真是善哉善哉。
四
曾经有这么一段对话。
“你知道吗?在故事里面,你这种小和尚啊,最容易遇到美貌的狐狸小妞了。”老和尚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下,“说起来,书生应该比你们遇到的多来着……输了啊。”
不住捶胸顿足。
似乎是想着怎么不去做书生一样。
“如果遇到了,玄照得先问问她们生年几何,见识何种事端,经历何种浮沉。”小和尚面色向往,“数百年的生命啊,一定对人生思考良多,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他们一定有着清晰的答案吧?”
如此如此,大抵也是因此,明明青天白日的,当行到无人荒野,看到远处那个女孩的时候,和尚依旧不得不联想到故事中去。
玄照回忆一下话本中的说法,觉得这么个女孩应该不是狐狸精,像是小猫或者小兔子更多一些。不过也没差,要么她活了数百年,要么她认识的妖怪活了数百年,反正总能得到自己的答案不是吗?
“呀!和尚。”女孩眼睛一亮,那样子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多见的东西,惊奇加上惊异,还有一点惊喜。她双手一展,白花飞上天空,笑声如同清脆铃铛响。她快步跑来,一下子就到了玄照身前,细细打量这个有些漂亮的年轻和尚。
“女施主好。”玄照合十一拜,然后他微笑地看着女孩,心想这一定是女妖精,因山中了无人烟而寂寞发烦,要不怎么对一个随处可见的和尚如此好奇。
女孩眼睛转了转,也学着他双手合十,徐徐一拜,“和尚好。”
“敢问施主贵庚?”
女孩低下头扳了扳手指头。
“好像是……十六?”
一百六十岁么?玄照有点失望,心想这小妖精还是有点太年轻了,不过到底还是常人达不到的寿数,虽然看样子不像智者,但问些问题,总会有些收获才对。
他思考了一下,直接去问是有点太过于突兀,还是要徐徐图之的好。
“敢问施主姓甚名谁?”
“哈?”女孩歪了歪脑袋,“我……恩,小女名叫……谢辞心。”
玄照想了想,没想出是什么妖精。如果叫谢鸡毛就好了,他想。
“和尚,你又叫什么名字?”
“小僧法号玄照。”
“在哪里修行啊?”
“山中,石头寺。”玄照一边指给她看,一边有些纳闷,怎么现在成了她在问自己呢?“你看那儿,一座小得有些寒酸的就是。”
“恩,的确小得很寒酸呢。”
“而且啊,寺里的主持方丈,也就是小僧的师父,长得好胖的。”
“有多胖呢?”
“这么胖……不过也很了不起啊,他佛法精深,一言一语,都有让人学习的地方。”
“哦哦,佛法……对啊,和尚要修佛法的,那给我讲讲……”
如是如是。
时间接近正午。
“那再见了?玄照和尚。和你聊这么久,真的很开心。”
“施主再见。”
身影渐渐消失在路上。
和尚抓了抓脑袋,突然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情。
很多很多。
五
“哎呀,我忘了问她问题了!”
不住捶胸顿足。
老和尚脸上的肥肉抽抽,“你就忘了这个?”
接下来的几天,玄照只能喝粥了——只能喝粥的意思不是原来不喝粥,重点不在于粥,而在于“只能”。比如那饱满丰实的大馒头,就此离他而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