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慢慢皱起了眉，他博览群书，文武双全，江湖秘闻无一不知，一思绪间他就能够确定。江湖前前后后百年间，绝没有过这么一门名头如此威风、威势又如此浩大磅礴的掌法。
要说一味的至刚至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掌、大摔碑手，也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刚猛绝学，这降龙十八掌虽然刚猛之处尤胜三分，但若只是一个加强版的大力金刚掌，李寻欢一念头就能想到太多克制的方法：内家正宗的沾衣十八跌、武当的内家绵掌、分筋错骨手，甚至是蒙古摔跌的法子。
按道理来说，在相同功力下，使出这些招数，纵然赢不了，可想输也不会太容易。
但以李寻欢的眼力，就能够看出，这掌法看似笨拙粗暴，内中道理却深厚玄妙。甚至有着道家至高的玄理痕迹。
用自己的那些法子去和那女孩较力，看似招数精妙，以柔巧擒拿克制刚猛鲁莽，可打不了三五来招，才会发现敌手掌力无穷无尽、排山倒海，非但制不住对手，自己如陷入泥潭，根本脱身不得，到时雷霆一击，就得当场毙命。
李寻欢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瞧着那女孩，露出异样的神色。
他很少遇到能够令他感到兴趣的人，而这女孩似乎正是一个。
大厅已静得太久。
窗外的风雪太大太急，屋檐下的镖旗给风吹得猎猎作响。这声音衬托饭铺内的宁静，好像一面初晨的森林中的镜湖，在早起的聒噪的鸟儿的叫声中遗世独立。
少女走到诸葛雷身前，一只腿踩在板凳上，朗声道，“那么，现在这里算我说话了吗？”她一边说话，一边瞧了瞧桌上的黄布包袱。
如果她记得没错，那黄布包袱正是“金丝甲”。
这“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前半部剧情，都是因这东西而展开的。如果能将其掌握在手中，就不愁各路牛鬼蛇神找上门来，令她磨练武功，突破长久以来的一个门槛瓶颈。
这下就算是毫不知情的路人，也能隐约知道她的目的了。诸葛雷、黑蛇等人，更是脸色惨白了三分。
不过女孩虽然看起来是这意思，但似乎并不急着去拿。她昂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似乎还期待着什么人来阻止自己。
她身高不够，板凳直接能达到其大腿处，要踩住板凳有些费力，因此踮起另一只脚脚尖。
这幅样子本是极为滑稽。
可四周那些穿着羊皮袄的汉子能够在最寒冷的天气敞开胸襟，却不敢和这滑稽的女孩对上一眼。她眼光过处，就好像比这风雪还要凌厉酷寒百倍、千倍，人人噤若寒蝉，好像一个又一个都变成了哑巴。
这简直像是一幅画，硬生生嵌入了现实。
呼啦——
风声雪声忽然放大了一刹，打破了这一画面。
那是某人拉开了帘子，才将外面的风雪放了进来。
李寻欢转过头，瞧见了一个脸上有些茫然，又有些冷漠的少年。他欢喜之余，又有些好奇，这个少年和那个女孩一样神秘，一样古怪，可他喜欢他们更胜于诸葛雷这样的货色。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两能够令他怀念起当年的自己罢。
看向这个少年的当然不止李寻欢一个人，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家伙。他们能看到他标枪一样的身子，也能看见他英俊稚气的面容，还能看见那双坚强、野性，却又无比天真纯净的眼睛。
当然，还有他腰间那一把剑。
严格说来，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柄剑，那只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铁片，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锷，甚至连剑柄都没有，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就算是剑柄了。
那简直不是一把剑，就算是作为一个孩子的玩具，也太过简陋。
黑蛇脸上的肉抖了抖，在刚才的一刹那间他本已升起了一丝希望。希望有同样夺取金丝甲的高手到来，不求杀了那深不可测的女娃，只求能够打乱局势，令他能够鱼目混珠司机逃跑。
但他兄弟二人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知道了诸葛雷从“神偷”戴五手中得了金丝甲，算是整个江湖第一批知道这东西下落的人，又恰好离这里最近，因此才能赶来，又有什么人能够比他们更早呢？
他早该知道这一点，可心中仍有一丝妄想。
少年一进门，他眼睛就微微一动，一边看向那进门人的身份，一边注意这女孩的动向。生怕对手趁此时机偷袭，不明不白就丢了性命。
但这看起来好像完全只是过路的少年打碎了他的那一丝妄想，可失望、怨恨、后悔等情绪尚没有升起，女孩的动作却又令他心底升起了另一丝妄想——他妈的这小鬼，居然直愣愣转头瞧了过去！
——她还微微张开嘴。
——她居然还要说话。
——不知死活！
——愚蠢！
——白痴！
黑蛇的脑子好像有一座无比巨大的火山突然爆发，一片空白，心底涌现出无限汹涌无限猛烈的狂喜充斥着身体的同时，他的身子已经动了。
在那一刻，他的情绪推动着整个身体，而他的身体却握着那一把剑——拔剑的极限有多快呢？一息、一弹指、一闪念？
——不，他已拔出了剑！
刺啦——
乌黑的光芒一闪。
空气一荡，拔剑的声音、剑划破空气的声音，连同一声仿佛从灵魂中升腾而起的尖叫一起化作了一整个声音，不分彼此不分前后，它们几乎已经是同一时间发出的声音。
李寻欢眼睛一动，手里突然停下了雕刻木头，小刀一缩缩入手心。
与此同时，他的精、气、神，立刻凝聚成了一道天上地下谁也无法躲过的光华。
但这把飞刀并没有发出。
而黑蛇的那一声尖叫，却戛然而止。
他全身那种完美紧绷如同一张大弓的状态一瞬间被一种突然而来的外力给改变了，那蛇一样滑腻、细长的身体突然一凝，随后掌中那一把剑便弹飞了出去。就算尚未出剑，光是拔剑带来的力量已让剑锋刺入了墙壁，足足一尺有余。
他的脸已变形，这时候才留下了第一滴汗，连同一滴血，滴落在地上，已混成了谁也瞧不出是怎样的颜色。
他慢慢转过头，顺着一把自一旁横贯过自己脖子的剑，看到了一个冷漠的少年。
黑蛇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突然吼道，“你！”
第一个字刚刚落音，少年直接拔出了剑，鲜血飞出，痛楚使他眼睛徒然睁大，随后眼中那些靓丽神采就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渐渐四散开来。
黑蛇整个人已倒下。
女孩挑了挑眉，退后一步，黑蛇刚才正在狂吼，不知是红色还是黑色的血液从他嘴巴射出，直接喷上了天。
这样脏的东西，她实在不愿意沾上一丝一毫。
她想了想，整个人身子一沉，坐上了那把板凳，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那黄布包袱。
诸葛雷对此毫无反应，心若死灰地坐在地上，知晓自己已经彻底身败名裂。若只是女孩一个人，他或许依然还会出剑偷袭，之后大肆篡改事实，遮掩自己如此丢脸的战绩。但再加上那个少年，他就已经没那个胆子了。
更何况他早在女孩刚刚出来时往那边桌子看了一眼，看到的那个男人，已令他打从一开始没了任何龌龊的心思。碧血双蛇两个人的结局他早已料到，虽然导致这结局的人不同。
女孩却看向那少年，疑惑道，“我想那家伙死前问的，一定是你为什么要救我。这句话我也挺想问的。”
少年也疑惑道，“我为什么不能救你？”
他说话时双眼清澈，神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孩子。
女孩眼睛转了一转，叹了一口气，“我想你的意思是‘救人不需要理由’？哎……你一定没看见那家伙死去的模样，否则你就知道根本用不着你出剑。”
她一指指向手下边的白蛇，两条蛇一纵一横躺在一起，两张一样丑陋的脸被同样的痛楚所有趣。只不过一个胸膛骨骼破碎凹陷，一个脖子给横贯出细长的伤口。
她的意思也很简单，以自己的武功，根本没有少年出手的必要。
少年却看都不看，他只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女，然后一语不发走开了，走到柜台处。店老板本来缩在下面，被他眼神慢慢逼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这少年的神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傲，面无表情。
他的声音很轻，道，“请问，能给我一些酒吗？我可以为你工作。”
他刚才杀了一个武林中声名鹊起的黑道高手，现在却又低声下气地对着一个普通人请求。
小女孩却丝毫不意外，她从板凳上跳下来，两指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黑蛇怀中掏出一锭锭银子。
这边店老板还未开口，一锭银子突然飞了过来，咚一下落在了柜台上。店老板被这一吓，登时又缩了下去。
少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锭银子，他身后传来了声音，女孩道，“你看这够不够买酒？够不够让你为我工作？”
黑蛇本来是这少年杀的，她却拿这人的银子来慷慨。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拿那银子，似乎还在思考。
女孩不慌不忙又道，“你看，这家伙叫做‘急风剑’诸葛雷；这两人，他们叫做碧血双蛇，是近年来黄河一带的黑道朋友，名气不小。他们若走在路上，江湖上面的朋友们，一见之下，都能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
她说其他的，少年毫无反应，说到名气二字之后的话，那标枪一样的身子却突然转了过来。
一直不动声色的李寻欢暗地吃了一惊，那少年仍然是面无表情，但他那双眼中，却流露出了一种悲伤愤怒之色。他看得出来，少年的神色不是针对女孩。这人虽然看起来像个天真冷漠的孤狼，但他心中却有着野兽没有的情感，那简直就像是一团火焰。
女孩笑道，“你的武功不错，我的武功当然也不错。我们要是组成个组合，保管比这三人加起来都要出名，而且我有些事情要做，这事情很大很大，做成了或许会拥有天下第一的名气也不一定，你愿意么？”
少年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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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怀中抱着一把银子，身后站着少年，两个人一起走到李寻欢面前。少年的手上有些血迹，女孩刚才令他又去摸了白蛇的身子，又掏出一大堆散银子。
银两哗啦哗啦落在了桌子上，女孩听到这声音似乎极为高兴，那眯起的眼睛像是月亮。
她朝着李寻欢道，“刚才你请了我喝酒，现在就该我请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