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守很惊慌。
他往前看,黑海白月,漫天星辰在夜幕里闪着稀稀落落的光。
他往后看,陡崖冷海,入云绝壁的根部横陈着巨大的海蚀洞穴。
他往四周看,海风萧瑟凄索,吹得天空中云都没有几朵。
这情景让人有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壮阔感,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挥军北荡一统中原的男人。而此刻战事已平大军休憩,霸者登碣石山眺望东海,发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赞叹。
事情本该是这样,但林风守很惊慌。
因为他不像那个姓曹的老大哥站在山顶,他现在的位置是在不知多高的天上。
他往脚下看去,黑漆漆的海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涛,但想来要是掉下去明天就不会安然躺在太平间的床上。他会直接在接触海面的瞬间就碎成几块,然后顺便就喂了鱼---最小资的海葬,经济、环保又有诗意。
可林风守不想这么死,他比较推崇最具神秘感的天葬。
所以他尽管腿不停地在哆嗦,还是尽力把身体蜷成一团蹲在原地不动--他觉得兴许自己脚下还有个玻璃板什么的,能保他平安一会。
同时怀里紧紧抱住那崭新的GTX1080。
说起来事情会变成这样全怪这个1080。
上午的时候林风守大笔一挥签收了他流了好久口水的新显卡,那气势让人感觉他签是独立宣言一类足以动摇人类历史的文件而非二手东的交货单。他冲回书房迅速把显卡装好,打火,点亮。然后叼着一根吃剩的巧克力棒看驱动程序的更新进度条蜗牛一样慢慢挪向100%。
窗外的风哗哗的掠过树叶,小区的楼下大爷大妈们聚在一起大声搓着麻将。初春三月的阳光洒在林风守的书房里,诱惑着他出门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然而林风守的思维正驰骋在天际、西达斯和狂猎。他想着自己披甲挂胄,扛着重剑强弓在荒原上游荡。远处一群旅人被强盗拦路劫掠,自己抹弓搭弦,一箭先爆了强盗头领的狗头,然后跳进敌阵浴血拼杀将杂鱼尽斩剑下,背着手说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挂心飘然而去--一身的西式重铠倒满是东方的侠士风骨。
林风守是个死游戏宅,生平最喜欢的游戏是《上古卷轴天际》,因为在里面他觉得自己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看谁不爽就呼朋喝友乌压压一群随从压上去,任你是什么世界吞噬者、过气龙裔还是要改天换日的吸血鬼大君都得跪下叫一声大侠饶命。只可惜其他人没法体会这种侠道乐趣,以至于他的安利很少有人吃下去,所以他哀叹曲高和寡的同时偶尔也会跟随潮流玩玩《英雄联盟》《天涯明月刀》《守望先锋》之类的“高端游戏作品”。
玩起来之后他发现其实在游戏上他说不准还有那么点天赋,除了fps游戏因为手抖的老毛病风评不高外,网游什么的他也算是一代风流人物。LOL随便打打就上了白金,天刀一类的的格斗游戏竞技场战绩也还算能笑傲江湖。甚至有一阵还引来了某媒体的杂志做了点像模像样的名人访谈--这让他高兴了好几天。偶尔他也会在游戏贴吧发点带着干货的文章,引得好多小白纷纷跟帖说这是真大神谢谢指导,而他就会翻着那些回复在黑夜里嘿嘿的笑。
这些经历都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在游戏里是个驰骋天涯的侠客,可以一手拢着同样浪迹江湖的女侠另一只手和黑恶势力大战三百回合。而一个名满天下的侠客首先需要的是一身名满天下的行头,就像杨过的玄铁重剑和金翅大雕,林风守大侠也需要机械键盘竞技鼠标和一块性能卓越的gtx1080。
现在1080就装在他的机箱里,而那条蓝色的进度条就是战壕里正在吸气入肺的号手,等空气吸满号角吹响,林风守大侠就会披挂上场,眉毛轻挑煞气一生,一剑就取下一个仇敌的项上人头。
进度条卡在了98%,林风守大侠感觉自己被捏紧了七寸,心焦如焚又不敢贸然下场,
只听叮零一声脆响,进度条终于抵达终点。
但紧跟着屏幕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带鱼屏上就剩下雾切响子咬着一只手套,木楞楞地看着他。
林风守心想坏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莫不是买到了假卡?
紧接着林风守看见雾切响子把手套给戴上了,他揉揉眼睛。
“我记得我没装动态桌面啊?”
雾切响子笑了一下,那只姣好的手探出屏幕,一把扯住林风守的衣领。
这下林风守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他用双手撑住电脑桌,惊恐地大叫。
“把我放下!我的1080还没用过!咱们打个商量,我们明天再走?”
雾切响子怔了一下,然后转而抓住林风守的脖子,狠狠的把他拽进了电脑屏幕。
林风守眼前一黑,就出现在了天上。
他明白自己是穿越了,看穿越方式兴许还是穿进了什么游戏世界。这很值得高兴,林风守最喜欢的动漫之一是《刀剑神域》,他经常幻想自己也生活在那么一个唯美的世界。
不幸的是这个开局很糟糕,说不定一步踏错,他这个主角就直接BadEnding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
“喂喂喂,现在是试音时间。”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兀响起。
林风守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这台词在哪里听过。对了,是在弹丸论破,问题是那个世界可不是艾恩葛朗特那种浪漫唯美的地方。
“嗯,不错不错,设备运转正常。那么林同学,现在我们开始你的异界生活吧!”
林风守看到夜空中出现了一行大字,用的是最最最可爱的喵呜体。
“白尘的新手指导1,请向后移动。”后面一个长长的箭头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指向林风守背后的海崖。
可林风守看着那个新手指导直哆嗦。
他现在可是在最少几百米的空中,动一步都可能会粉身碎骨。而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他在空中走上十步登上海崖的崖顶。
林风守看着那十步路,确确实实的空无一物,根本不存在能落脚的东西。
“不走吗?不走的话就只能在这里冻死了哦。”女孩不慌不忙,似乎根本不是在催林风守。
妈的别人穿越不是开场先拿几个神器就是先和妹子做点羞羞的事情。怎么到了我这,开场就让我去死?难道我是渣男吗?林风守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对这个问题坚决摇头。
虽然在幻想系作品中经常能看到有人冯虚御风,但你真的发现自己身处高空了的时候你会感觉。
怕!
那是来自灵魂的惧意,即使你理智上明白自己很安全,自己能飞得很高很高,但你身体的某个部分依旧在尖声吼叫危险危险危险,仿佛你只要再踏出一步就会坠落深渊。那是人类这个族群千万年进化得来的宝贵传承,无数祖先们坠落而死的恐惧深深刻在每一个后代的血脉里,它保护着你,也限制着你。
你想飞上高空,身体却拉你留在地面。
林风守颤颤巍巍的迈出第一步,他感觉头晕目眩,高空的风吹的他身子不停的摇摆,他感觉自己不行了,自己要跌倒在地要摔下去了,可是他耳边的女人依旧在无情的发声。
“睁开眼睛,看着你的脚下。你现在在空中,你在飞!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东西?而你却在恐惧区区几百米的高度不敢上前?”
“走到海崖上去,然后你会看到世界!”
林风守想这确实是我想要的,我曾经缩在被子里无数次的描绘穿越后的景象。但不是说想要就真的敢要,那个说自己好龙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呢,他见了真龙却被吓破了胆。离圣杯一步之遥的切嗣一剑把圣杯劈了,而跻身庙堂的猴头最后还是回去了自己的花果山水帘洞。有时候距离才能产生美感,当你拿不到的时候会觉得那个遥远模糊的东西蛮好的,但拿到了手就觉得事情远不如想象中完美无缺。
每一种美好都是一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晶莹剔透,水下却藏着远比它庞大几倍的漆黑暗影。
林风守几乎是爬着走完这十步路的。
他最后还是没能站着走完全程,光是睁开眼睛就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份潜藏心底的恐惧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斩得断的。
他一头栽倒在崖顶,大口呼吸着满是海咸味的空气,浑身汗如泉涌。他从没感觉陆地是如此的亲切,泥土是如此的可人,就连岩石上乱七八糟的纹路都像是欢迎回家的笑容。
“现在站起来,往前走。”那个声音继续平静的命令道。
林风守只能像条狼狈的狗一样爬起来,往前迈出一步。
只一步,一切都变了。
林风守只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肥皂膜,在薄膜外他是个身穿起皱的黑衬衫褪绒的牛仔裤和脏兮兮的运动鞋的狼狈败犬,在薄膜里他摇身一变就成了白衣负剑的中年侠客。
但林风守没意识到这个,他的注意力全被天地间回荡的钟声带走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让人感觉严苛的像是铁块的女孩语调又轻佻起来。
“开始了哦。”
是的开始了,在林风守的脚步跨过线的那一刻,一个被标记成最高等级的信号穿过七个节点传到几座山峰外的藏剑阁里,然后这个信号被响应成九声金钟奏鸣。旋即整片天地都活过来了,远方的天空中闪出一片亮丽的光线,像是狮子座上最辉煌的流星雨,只是这流星雨现在正从西方笔直的朝着林风守而来。
林风守当然知道这是自己惊动了什么,在他的认知中那九声金钟不亚于催命的丧钟--自己误入了什么军事禁地,下场想来当是万劫不复。或许死了还算是好的,更可怕的是在某些危险的世界里,那些变态的原住民会把擅入者物尽其用--身体炼成无意识的尸偶,魂魄则封入魂幡永世供其驱使。
他转身就跑。
可是身后的肥皂膜早就关门落锁,任他头槌拳打,肥皂膜巍然不动。
完了。他想,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渣滓洞的革命烈士,顶着黑恶势力的严刑拷打挺直铮铮铁骨,为伟大祖国的崛起添砖加瓦。他转过身来冲着远方砸来的流星雨,头一次觉得流星雨这么美,可是这流星雨光辉绚烂却杀气腾腾,马上要把他砸得血肉模糊。
他愣神的功夫流星雨就到了眼前,再打量过去就发现每一道星光都是一个修士,他们踩刀御剑高坐天空,饶有兴致的俯视着趴在地面上的林风守,那眼神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两种世界在这里碰撞了,这些修士看到了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就好像西域边塞的大漠上涌动起东海的波涛,一种不该出现的东西确确实实的出现在他们眼前--灰不溜秋的丑小鸭混进了天鹅中间,在它还是鸭子的时候。
林风守拧紧了眉毛,他无路可退了,天上地下都是翻动的衣袂和刀光剑影,这群原住民为了抓他出动了一个师的兵力把这个崖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站在崖顶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竭力表现出慷慨赴死的样子,心里则觉得自己是条砧板上的鱼,只等着主厨一声令下就可以下锅油炸红烧。
这时候原住民里一个老人排众而出,他的穿着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贵典雅,一身蓝白道袍让人感觉完全是量身裁制,衣袖挥动犹如舞娘振袖般行云流水,袖口三朵阳绣的梅花若隐若现。
这个老骚包,你看看你一把白胡子都到腰了了还穿什么梅花袍!林风守现在觉得自己反正是九死一生了,认定了一条死路的人反而思维更加跳脱。他曾听说临死的人眼前会有自己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流过。可他没看到什么走马灯,倒是感到自己的科技树上吐槽这个分枝正在高速点亮。
这个老人走到林风守面前停下,一脸的神秘莫测。
“不唱个歌?”
唱个歌?唱什么歌,难道这是霹雳布袋戏的世界,出场人物一定要口吟诗号方能衬出自己的牛逼?领便当的时候也要一边打一边配着慷慨激昂的旁白,大意就是这个人如何如何威武霸气,这一场生死战又怎么怎么意义重大。要是既无诗号又无旁白,那只能说明这是个死不足惜的二流混子。
现在林风守感觉他被当成一个人物认真对待了,敌人已经拉开架势而林风守也该摆个白鹤亮翅。可惜的是他林风守大侠纵横江湖十余载,剑下亡魂无数就是没想过要给自己编一个诗号。这倒也不怪他,一般来说林大侠的江湖都是一言不合我们就开红对砍,砍完了互道一声我是xxx工会的不服公会战上见。哪有什么功夫文诌诌的吟诗报号--你敲字的功夫屏幕一黑就回泉水读条了。
这就导致现在林风守绞尽脑汁就只能记起古陵逝烟那段诗号来。
“挑眼冷灯看剑,剑上几番功名。炉烟无需济苍生,纵千丈雪深,万丈云埋,孤烟还照古陵。”这词意境不错,林风守当时念了两遍就记住了,问题是古陵逝烟那厮好死不死是个太监。真唱出去这场面不亚于古代战场上两军对垒,人头攒动刀枪如林,对面派出一员大将脚踏嘶风赤兔马,手把青龙偃月刀,雄赳赳气昂昂大喝一声来将通名。而我们这边林风守白马银袍挽个枪花出场,也同样一本正经豪气干云:“关老爷您好,其实我是个宦官。”
妈的这还打什么,二十投得了!
但是不唱也不行,这是人家的传统文化咱们得入乡随俗。林风守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一段流传千古的诗号。
于是他挺直了腰,亮声开嗓,唱道。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唱完之后林风守就感觉自己现在是站在北京菜市口了,旁边的刽子手磨刀霍霍,一把精锻大刀刃口雪亮。黑恶势力紧盯着他的脸希望他能怕一下,但他已经把绝命诗写在天牢墙上,只等被人看到就能百世流芳。而刑台下群众们熙熙攘攘更是都在指指点点说这人是个真汉子可真是可惜了。
接下来就该刀光一闪人头滚落,林风守就献身了革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留下重重一笔。
不过这之前是不是该再唱几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呢?林风守暗自琢磨着。
哪想对面的骚老头把手一举,根本就没给他接着唱的时间。
林风守想来了来了,妈的老子逼装的差不多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眉头要是皱一下老子都不是男人!
骚老头手在空中重重挥下!
震得地上一声巨响!
黑压压一片人都单膝跪地。
“恭迎师祖回山!”
骚老头也弯腰行礼。
“晚辈空桑,恭迎师祖回山。”
林风守:??????
林风守:??????
林风守:我跟你说我就是这个表情,黑人问号。
林风守:我一点都不吃惊,真的。我只是有点慌。
林风守:有人知道师祖是个什么玩意吗?能吃吗?几分熟?在线等挺急的。
林风守这次是真的懵了,他可以跪着爬着走过千米高空,也可以强提一口气慷慨赴死,但他有点接受不了现在的剧情发展。这感觉就好像他控制着龙裔爬了两个月霍加斯高峰,潜进帝国大使馆偷到机密档案,在天际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了天空神殿,又根据启示墙的指引穿过矮人遗迹下黑降拿到上古卷轴,一路砍了百多条龙魔族矮人尸鬼无算,最后集齐了全龙吼一身神装杀进松嘉德要和奥杜因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
结果松嘉德门口贴了个小纸条。
“店长生日,歇业。”
言简意赅,一个字都懒得多写。
他怀着一丝希望看向看门的小哥,小哥叼着根狗尾巴草目视远方像个忧伤的诗人。
“你找奥杜因?她回家生孩子去了,请了三百年的产假。”
妈的这是什么展开?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空桑,耳边响着滋滋啦啦的电流音,电流音后面还有隐隐约约的鼠键敲击声。这个时候那个见鬼的女人正在玩游戏?
很久很久之后林风守回想最初,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太白的第一个晚上究竟干了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在空桑的带领下不停的转场,一只只的手从不同的脸下面伸出来兴奋地舞动。他像是一个视察三军的高级领导人不停地重复着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然后就是握手,握手再握手,转去另一个地方继续。
等到空桑和另一个叫子缘的人恭恭敬敬的把他送回他的“家”,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而子缘依旧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师祖您放心,您出门之后倾墨居就被列为太白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了最高档的保护。绝对保证倾墨居和师祖您离开那天的样子丝毫不差!差一分包换,差两分包赔,就是墙上少了一角贴纸,也可以发信申请维修服务。。。”
林风守把热情洋溢的子缘推出门外,像是在田头瞌睡的黄牛甩尾驱散一只苍蝇。他自己慢慢走进倾墨居的内室,门后面子缘的声音还在有一阵没一阵的嘟囔。海风从竹窗户里吹进来,吹的满屋子纸条哗哗的响。
子缘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这间屋子里到处都能看出原封不动的痕迹。天花板上挂着四五条长竿,每个上面都搭满了长长短短的纸条-纸条上还都画着鬼画符一样的图案,要是这些纸条饱满起来换个颜色,活脱脱就是林风守老家冬天风干腊肠的架子。墙边的书架里堆着笔墨纸砚,星盘道典则东一摞西一摞的扔在角落里。屋子临窗的地方摆着一张青竹书桌,桌子上左面是碎成碎块的白玉佩黑铁剑和釉瓷花瓶,中间放着几本摊开的书,右边则摆着半盘烤肉,上面的牙印尚且清晰可见。
林风守瞥到那盘烤肉觉得自己饿了,伸手摸一摸,嘿,热的?!
他反射性地想打开app看看能不能找个外卖什么的。
随即他想起来自己没有手机也没有ipad了,这屋子里也不像是有电脑的样子。
一股身在他乡为异客的悲伤没来由的充斥了他的胸膛。他盯着那盘子烤肉,想起那个老套的勇者斗恶龙的故事,勇者的村子被恶龙烧了,于是他背上祖传的宝剑踏上屠龙的旅程。最后他砍了巨龙娶了公主生活在白玉城堡里,但夜深人静午夜梦回,勇者坐在铺了一层厚厚天鹅绒的大床上依旧会想起小时候隔壁胖胖的面包店老板和花店那个总是笑的女孩。可是胖叔叔和女孩都沉眠在遥远的土地下面,连着他的村子一起。他成了勇者扬名立万,却再也回不去那个最初的家。林风守觉得现在他就是勇者,穿越之后他有了梦中的所有却失去了过往,他环视这间乱糟糟的房子,心中默念这就是家啊,这就是我以后的家。
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屁股下有什么硌疼了他,掏出来一看。
GTX1080。
他捧着这东西心情更加复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沮丧。这东西送他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也给了他权与力,但谁知道它会不会拿走更多呢?这世界上总是奉行等价交换的原则的,浮士德为了三生极乐尚且卖了自己的灵魂,他林风守所得到的又该拿什么去换?
他蛮想把这东西砸了,或者说跟那个女人认真谈一谈其实我林风守是个普通人我想回家。但他又觉得这样的人生其实也不错,我不是一直如此向往的吗?
他就这么捧着这块1080,在倾墨崖的海风中愣愣出神。
-----
次日
林风守是被吵醒的。
本来他进行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心理斗争之后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心中打定主意要在异界轰轰烈烈的活一场。结果还没等他主动出场亮相,这个世界就抢先一步给他下了战帖。
天光刚破晓的时候,林风守在睡梦中听到门口有一群人在叫嚷。
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睡眠特别的浅,睡着了稍有点扰动就会被惊起来好久,坐在床上朦朦胧胧的脑子里全是些支离破碎的梦境。
于是他在床上愣了一会,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甩干净那些让人不悦的梦,抓起一件道袍往门外走去。
等到了门口才发现那些人根本不在门口,他们是在倾墨崖顶上喧闹。
林风守很吃惊,什么时候自己有了顺风耳的本事。他皱眉闭眼,这一刹那在他的识海另一只眼睛轰然洞开。他突然看见自己脚边的草丛里一只小虫正在啃食草叶,草叶上的露水摇摇晃晃。万米之上的高空中大风卷着云雾西去,而倾墨崖顶太白弟子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一个全新的世界向林风守席卷而来,这一刻他对周围的一切洞若观火,仿佛是看着一个赤裸的婴孩。繁杂的信息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本该抱头痛苦于信息量的庞大可畏,但事实上他像是姜子牙平静的看着脚下河水滔滔尽归东海--天下早已兵荒马乱,而他正稳坐钓鱼台。
他伸出手向着面前轻轻一握,一股海水乖巧地飞来,在他的手下变成弓,变成剑,变成某个他梦中的人,驯服的像是养了多年的猫。
这个世界如此的亲近可爱,而这种掌控天下的感觉如此的畅快和。。。。熟悉。
林风守浑身一震,识海心眼倏忽闭合,那种天下尽在吾五指之下的感觉也悄然碎裂。
他彻底明白了这具新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那是一个足以掌裂天地脚碎山河的怪物。有了那种力量,世间的权财名利不过唾手可得,而他居然对这种力量。。熟悉?
怎么可能。
他十二个小时之前还只是个游戏宅,现在之所以有这种力量全归那个“雾切响子”,对了,她的自称是尘姐姐,总之全是拜那个神秘的女人所赐。
他不是路明非,他的身躯里不该藏着一个嘶吼世间的怪物或是暴虐的金眼帝王。就算是藏着的话,林风守也希望那是个温文儒雅的君子,一个剑指天下的侠客。
他怎么可能对这种力量感到熟悉?!
他看着自己满是剑茧的双手,猛然间觉得阴森可怕。这不该是林风守的手,它该属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个百年的怪物。那个怪物被空桑和子缘尊称为师祖,他的名字叫白澜。
林风守下意识的运起灵力,把这副身躯变换成自己的模样。看着双手慢慢恢复白皙修长干净柔软,他才稍稍心安。
他晃着步子往崖顶走去,走了几步又觉得羞耻。妈的这种力量别人求之不得,到了我这就变成了带毒的美酒,闻了闻酒香就吓得赶紧把塞子塞上,好像这不是名贵的波尔多陈酿,而是那个印着所罗门印记的锡瓶子,小小瓶身里藏着魔鬼之类的可怕东西。
他想自己怎么还是这么怂,明明初高中时代还会写点优美感伤的句子扔在校刊上惹得一群小女生侧目,却白白把青春都荒废在了学业上没能顺利来一场天雷地火,而等最后终于到了个还不错的大学就发现不知怎么搞的忽然和周围的妹子距离远了起来。而他又不敢对着喜欢的女孩死缠烂打,只能对自己的恋爱史扼腕长叹。
他认真分析了一下为什么和妹子距离越来越远,最后觉得是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虽然哪里不太一样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但肯定是这种不一样吓退了妹子。他喜欢抱持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走在上学下课的路上,想着自己突然生出一双翅膀嗖的一声飞到教学楼顶,或者干脆就会瞬间移动,那样他就不用每天走这几百米的路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大家都是些玫瑰百合君子兰,而他自己是个如樱花般飘落世间的武士,只有和相同的樱花们为伴的时候才会开的很漂亮。他没找到那朵能陪他一起开的漂亮的樱花,于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默默看着狗血的番剧或者小说,让自己的心随着那些剧情去悲欢离合。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生的前十八年是一片荒漠,而人生的后十八年。。虽然这样说对地球上的爹妈感到很抱歉,但对不起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活。
他一脸迷茫的在路上走着,突然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林风守转头看时,就见半空中荡起几周灵气波纹,波纹中踏出一双小巧的鹿皮软靴,紧接着就有一个身穿淡绿罗裙的俏丽少女笑盈盈的从波纹后走出来。
那少女手上戴着一副鲜脆水灵的碧玉铃铛环,腰上缠着一条碧绿丝带,那丝带从她腰间垂落直到脚踝,末端也同样系着精致的碧绿小铃铛。她身形一动,那铃铛便发出一阵叮咚叮咚有如玉珠落清涧般的脆响,带起一股山林般的甜美清香来到林风守的眼前。
碧衣少女把素手往后一招,偏过头去就笑道:“哎呀师尊快看呀,这个师弟好生有趣!”
林风守抓抓头,心中的忧郁被这么一搞淡了不少,但他不知道怎么反应比较好。
那波纹后面就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穿着紫白道袍的中年男子,一头长发在脑后用黑笄穿起,紫冠束了,露出方正俊朗的面部来。这男人看了看林风守,皱眉轻斥:“纱儿,莫要无礼。”
这个男人林风守倒是认得的,昨天空桑带他转战南北的时候,这个人也曾同行。记得是叫什么紫英的,是太白仅有的五位元婴道君之一。
碧环少女撅了撅嘴,目光就在林风守脸上转啊转,转过他的脚又转回他的头,最后定格在脸上。她下巴微抬,脆声说话:“师弟,可有约了人?”
林风守一脸茫然,心下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路数,他偏过头去看紫英。结果紫英背着手,一脸笑眯眯的看着他。
林风守只好老实回答。
“这个,没有。”
碧环少女听了,大为高兴,当下便笑弯弯着眼睛道:“那你不妨跟了我吧。这后天祭,一个人玩耍好生无趣。”
林风守没听懂那个后天祭是什么意思,不过美人相邀的味道倒是领会到了。心想这种事怎么能拒绝?当下便点头称好。
这碧环少女见林风守应了,眉宇间更见欢喜:“我叫碧纱,你呢。”
“林风守。”林风守也通了姓名。
碧纱又向身后一指:“这是我师尊,紫英道君。”说完便盯着林风守看。
林风守拱手做了个歪歪扭扭的揖:“道君好。”
碧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林风守会是这个反应,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师弟,你莫不是没学过行礼吗,怎么这般难看。”
“这个,行礼是学过的。”林风守一脸尴尬,“只是实践的机会不多。”
紫英抓紧机会插话:“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碧纱朝师尊挥挥手,带起一连串的铃铛叮咚。
“师尊再见,记得帮我从师叔那讨几件新东西来。”
紫英哑然失笑。
“你呀,什么时候少过你的了。”说罢乘云去了。
碧纱便转过头来,皱了下鼻子。
“哎,师弟你怕是还不会御空的。罢了罢了,我陪你走一段吧。”
她从空中落下,踩上青石阶,一路叮零脆响的向山上走去。
“既然御空都不会,也没见过后天祭的吧?”说着她冲林风守招招手示意跟上,口中却不待林风守回答自顾自说着“这后天祭啊,是因为在天祭后面才叫后天祭的。天祭你总是看过的吧,就前两天的事嘛。天祭那么大的祭奠,完事之后当然要庆祝放松一下咯。所以呀,就有了这后天祭。说白了,这就是我们太白的狂欢节呀!”
林风守浑身一震,感觉有一股炽热的惊喜从四肢百骸中燃起。
狂欢节?
提到狂欢节那就是桑巴、美酒、穿城而过的花车和充斥空气的荷尔蒙气息。在地球上巴西的狂欢节可谓名扬寰宇,是著名的“朝狂欢夕可死矣”的日子。在那些天里满天下都是飞扬的啤酒沫子和白花花的大腿,要是你胆敢露出一丝沮丧的情绪,马上就会有人冲出来带你去最棒的地方大快朵颐。
对于这种传说中的节日,林风守一直都是抱持这一种“看起来非常不错,但是可惜去不了”的态度,而碧纱告诉他说现在、这一刻、这一秒就在仅离他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场狂欢节正在上演。
还有比这更棒的事情吗?
“后天祭嘛,自然就是海市,花车,游行和跳舞喽。”碧纱晃悠着她的头,兴奋地讲:“嘛,这里面最好的还是海市,海市上啊。。”
她顿了一顿,把头发抓了一缕放着手指上卷起,又缓缓放开。
“去看了就知道啦,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呐。”
这一天,九州极东的倾墨崖上,少年和少女再一次并肩而行。
那个隐藏在时光背后的故事,结局会因此变得不一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