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飞雪盖天。
这即使在北原也是极差的天气。
这种天气除了真正的亡命徒,是没人会出城的。不然指不定你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走到第几步,一抬头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迷了路---北原的雪可不会和你讲什么道理,只消半日,你所能见的就只有皑皑雪原,再没什么能辨识的景物。
对文人墨客而言雪是风花雪月四雅物之一,他们拥炉抱裘挥毫泼墨,在他们眼里雪是“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的壮美。但在北原土著们的眼里,那是白色的死神。
每个客栈的老板都会告诫初到北原的人这里有三样东西万万不可招惹。
不冻海、白毛风、荒原狼。
即使如此每年开春雪融,雁城往北七十里的雪原上,总能挖出几个死了已不知多时的大侠客。
掌柜的懒洋洋坐在柜台后面,心想这个天气怕是没什么客人来了。如今已属隆冬现在又是个风雪夜,最后一批在大雪封山前赶入北地的江湖客前几天就已经入住,此刻正在他面前拥炉而坐谈笑风生。
但他想错了。
客栈的门扉被轻轻推开,屋外的风雪随之涌入,跟着走进来一溜身披黑色斗篷的汉子。
掌柜的眼皮一跳,他是个在这当了十几年掌柜的,打小就和三教九流的人来往,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东西没听过。
所以他打眼一看就认出来这帮人的来历。
别看那些汉子穿的都是脏兮兮的斗篷,脸上凶巴巴的看起来都是些打滚了好些年的老江湖,但又有几个老江湖能带一把军刀的?
刀长五尺,柄有一尺二寸,刀身三尺八寸,通体修长略有弧度。这天下只有一种刀长这个样子,戚南塘的苗刀!
这刀是戚南塘在东海抗倭时凭需而造,本应只流传在戚家军内,怎会出现在这北原的小城?
围炉而坐的那群老江湖们也多有几个见识广的,当下便纷纷挪动地方,给这群人空出一大片桌子来。
行走江湖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官府的事,少管得好。
军里的事,更是不见为妙。
凡是不守规矩的,除了那少数几个,都死了。
官府可不比土豪乡绅家里只有几个护院教头,大家打一场互通个名号不管输赢都能混个体面。在官府眼里所谓侠客不过是一群小有些武艺就狂言以武犯禁的浪子青皮。殊不知这世上官府的规矩就是死线,惹恼了他们,那就是刀枪如林和满天下的海捕文书。
漫说是什么混了十几年还没混出个头的老江湖,就是那真的大侠来了,也别想一路好走。
别的不说,你一个浪迹天涯的,你有钱吗?你没钱哪来的武器哪来的行头?
你手上拿着一把烂铁剑甚至木剑,官府里随便一个差人佩的最起码是粗钢,而稍有些身份的便能混到一把精钢剑。打起来,你手上的破铜烂铁没几下就折了,怎么和人家打?
而苗刀是出了名的杀人刀,能配上的都是军中好手--少说手里也有个十几条人命。且这些人厮杀惯了,人命在他们眼里可能草芥都不如。
更别提这个世道混江湖的死了本就轻如鸿毛。
当然若你是先天高手那合当另算,若是云阙里的仙人那更是了不得,可先天和仙人,是那么好出的吗?
十三名山上的名门大派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头就足以让这群草莽打破了头,而那也不过是区区凡间门派罢了。
黑袍男们却不落座,只是分了两人出去,一人和掌柜打点,一人勤勤恳恳的抹凳擦桌。
其余人都望着门口。
风雪中就见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全身裹在厚厚貂裘大衣里,浑身上下都是层层叠叠的雪,隐约间只看得见身形修长。不过单是如此已足以让一些胆小的人挪开视线。
雪貂裘,羊皮靴。这种人不管此时如何风尘满身,都定是出自大贵之家,与炉边诸人有云泥之别。
那人缓步走到角落,施施然把斗篷解下。
三尺青丝如水泻,婉转婀娜可鉴人。
一帮自诩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美女没见过,金陵城十里秦淮胜似自家后院的老江湖们失了言。
他们想不出词儿来形容这个姑娘。
想来想去,他们脑子里就只有一个词。
好!
这姑娘真是生的极好的。
然后那群黑大汉把脸一横,老江湖们就一脸叹息的的转回头,继续胡天侃地去了。
却说那姑娘往凳子上一坐,只看着桌面发呆。
一个女孩子,在风雪夜光临一个北方小城的客栈,不管是什么世道,都是说不过去的。
特别是如今这个世道,姑娘家就该深锁闺房一年里只在元宵和七夕出两次门,憧憬着人世间最美的相遇。然后年方豆蔻,就应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笼子,安安静静的了却残生。
但姑娘不愿。也是她生了一个好家世,祖父又充她,于是便应了她一年之期,许她看遍天下花。只是一年之期到了,便得启程回京,奉旨成婚,从此安分地做金笼子里的雀儿。
于是一年之期的最后三个月,她带了人北上燕山,于大雪封山的最后一夜进了北原。
没人知道姑娘心里装着什么,她这一趟出来不为游山亦非玩水。
她要寻的是仙缘。
四年前的元宵,她与姐妹结伴出游,在秦淮的画舫上见到了仙。
当时她正与姐妹们在画舫上放河灯,怀揣一个藉牡丹灯遇上有情郎的迷梦。
虽然结局当然是不美,但做个梦总是好的--这也是名门贵女们唯一的自由了。
但那天不一样。
有人踩上了她的花灯。
姑娘不悦,但随即看到那人踏波逐浪而来,立在她的画舫上,背后掩映着秦淮河上万家灯火流转。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蓝袍系紫带,背上插一把青鞘的剑。
这仙人用手指敲了敲船头,笑意盈然。
“别怕,我是太白萧弃雪,呆在船上不要出去。”
姑娘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空中兵戈交错,那仙子的身影潇洒淡然。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仙子的笑脸。
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不该是一只金丝雀儿。这个世界上除了琴棋书画雪月风花,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是值得自己去找的。
她的父母根本不信什么神鬼妖仙的怪谈,对她宣称那不过是个寻常侠客,而对侠客一词他们更是言尽诋毁,讥诮轻蔑 。姑娘聪明的把那一缕仙踪藏归心底,只是翻经阅典,想要从古籍中找到一点仙迹。
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女娃,心中还藏着求仙问道的绮梦。
但家中三年,京外九月,见所能见,闻所能闻,这世上竟无一丝“太白”的影子。
江湖上无数人花了一生岁月寻仙尚且仙踪渺渺,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又如何能找到?
直到半月前,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头上朗声高歌。
她激动非常,毫不犹豫的纵马向北追去,过苍原领,渡银流江,登燕山出独石口,一路北上。
最后就追到了这里。
仙人三日前飞身入了雪海,姑娘便在茫茫雪原上追了三天,终于见到这座耸立在北原的小城。
她在入城的一瞬看到了这座客栈,冥冥中有什么在告诉她,自己找的东西,就在里面了。
于是她现在低眉敛目,等待着那个只闻歌声未见其人的仙人。
她没有等太久。
客栈的大门在这个风雪夜第二次洞开,所有人都侧头看去。
这次进来的是个白衣负剑的男人。
那身白衣细麻裁就,干净整洁却不精美,在江湖上算是一件好行头,但与姑娘那身锦帽貂裘却是比不了的。
这个人这身行头换个地方露面,所有人都会以为又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这种人江湖上多了去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白衣翩翩剑指天下,殊不知这种白衣剑侠每年都要死上十好几个。
但这里是北原,外面刮着杀人的白毛风。
这个男人一袭单薄白衣从屋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好像刚在自己家的后花园赏花归来。甚至他衣摆双肩乃至靴子都白净柔软,连一丝风雪都未染上。
这个男人走到姑娘对面坐下,对着掌柜吩咐。
“一斤白酒,两斤牛肉。”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明明黑袍汉子把姑娘那围了一圈,用一道人墙把她和外界隔开。但男人脚步一迈,就理所当然的过去了。
就是理所当然,好像不是他穿过了人家的阻拦,而是汉子们主动恭迎他进去一样。
黑袍汉子们如临大敌,但姑娘做手势说安静不要慌。
男人只盯着姑娘看。
姑娘也盯着男人看。
“我曾想你追到银流江就停了,后来我又觉得你不会进北原,结果你现在坐在雁城的客栈里和我说话。”男人说。
“我幼时曾有幸得见仙踪。那位仙人自称太白。”
男人挑了挑眉:“哦?一个知道太白的凡人。”
“你见到的是哪一位太白?”
“她自称萧弃雪,是个蓝袍青剑的仙子。和你很像。”
是的很像,虽然这两个人一男一女,服饰气质皆不相同,但在某些更深的地方,两个人很像,极像。
男人低头不语。
姑娘看着陷入沉思的男人,微微侧头。
“你也是太白?”
男人笑了:“对,我是太白。不过很久没人叫我太白了,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
“你能带我去太白吗?”
男人眯起眼:“小女娃,你跟了我半个月,为的就是这个?”
姑娘点头。
“你可知修仙是什么?”
“不知。”
“你可知太白是什么?”
“不知。”
“那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
“你什么都不知,我为何要带你入仙门?”
男人盯着姑娘,眸子里好像藏着一条蛰伏已久的蛟。
姑娘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了,她想挣扎,随即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再也不属于她。
姑娘费尽全力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字来。
“因为我想成仙。”
压力骤然一松,姑娘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男人一脸冷漠的看着她。
“世上想成仙的不知凡几。你岂不闻世间春秋最易过,一缕仙缘却难求。仙缘本就是有缘者得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东西。”
“而你痴求三年追我半月,这般强求本就落了下乘。你想成仙,可仙门为何要迁就凡人?”
姑娘不语。
男人又道:“世人皆想登仙,可凡人又哪知仙路里究竟是什么?”
“我曾见有人为情入仙道,却修了忘情道。也曾闻有人为仇入仙道,却修了无为仙。”
“你又为何想要成仙?”
姑娘皱眉。
“我只是觉得,自己要来。所以我就来了。”
男人大奇。
“你这女娃却是有趣。我还从未听过这种事的。”
姑娘反问:“那你又为何修仙。”
“我为何修仙?”
“我求道只是为了杀掉一个人。”
姑娘听了高兴的点头。
“那我修仙的目的就是帮你杀掉这个人吧。”
男人哑然失笑。
“小女娃,你知道杀是什么意思吗?”
姑娘摇头。
男人往墙上一仰,颓然失了兴致。
“你走吧。”
姑娘站起来叹了口气,敛衽行礼。
“我既不带你入仙门,你谢我作甚?”男人抬抬眼皮。
“先生好心与尘儿一见,应当谢你。”
男人瞅着姑娘披上斗篷,推门走进无边的风雪里。
“尘儿,倒是个好名字。三千红尘惹人恼啊。”
背后小二托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牛肉唱道。
“嘿,白先生,您的酒和肉好嘞!慢用呵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