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住店!”
坐在柜后瞌睡如啄米的店员,被这清朗的声音惊了个激灵,赶忙抬起头来。
眼前之人,身高七尺有余,头盘武人发髻,面色古铜,穿一身沾染了些尘土的棕布衣,像杆长枪一样钉在地上,站得笔直。
“好个俊朗的小哥…”
“小二?”
店小二如梦初醒,连道:“哦!好的,好的。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杨坚将包袱放在桌上,打量了一下房间。一张木床,一张圆木桌配三只板凳,再无它物,简单明了,倒也收拾的得干净。
透过窗外看去,已是乌云密布,天色昏暗,不时有阵阵闷雷传来。他暗自庆幸,还好及时找到客栈,不然今晚可就难过了。
解开包袱,从中抽出两支黝黑的短枪,杨坚拿起布帕细细擦拭起来。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
握住短枪的的手一紧。
“客官?”
“什么事…”
“现在已经入夜了,小的我刚才瞧见客官您满身风尘,想来还没有吃过晚饭,不知是否要用些酒菜?”
过了一会儿,“也好,你去弄三两热菜送上来,不要酒。”
“好的,好的,那您稍等。”
杨坚放下短枪,暗嘲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但转念一想,这北燕国如今暗潮涌动,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北燕,正如其名,地处神州北地,从燕太祖逐北狄而立国至今已有三百年。此地气候苦寒,民风彪悍,国家安泰时自然无事;若是国势衰微,则山匪路霸层出不穷。而今燕国却是正应了后半句。
西边草原金帐汗国的骑兵年年扣关,北方野人也时时骚扰边境。国内赋税日重,弃民从匪者不绝如缕,朝政为阉党把持,对外软弱无能,对内倒是大杀特杀,凶悍无比。
祸不单行,到了这两年,像是看清了燕国的虚弱,南方的晋,唐两国也蠢蠢欲动。有识之士都看得出,这是风雨欲来,高楼将倾之势。
杨坚也知道,此时来燕国,恐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确实迫不得已。
他自幼随师父在各地行走习武,足迹遍布神州东部。随着师父年事渐高,早年暗伤复发,为身体着想,二人便回了在晋国青鸾山的老家,在山上定居下来。
师父调养身体需要诸多药材,大部分药材都可以就近采买,但唯独其中一味名为黑熊果的特殊药材早已在晋国内绝迹,只听医师说在北地深山大林太行岭中偶尔还有出产。
“不知道老头儿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一切顺利吧。”杨坚喃喃自语。
“啪,”水滴砸在窗沿,碎成一片。转瞬之间,雨势骤起,嘈杂的击打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夜已深,雨哗哗得下。
一夜饱睡,初阳破晓。
“小二,结账。”
“好嘞,客官。住宿200钱,昨晚和刚才的酒菜160钱,一共360钱。”
“360钱?我知道燕国税重,但这也多出太多了吧。”杨坚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说道。
店小二一听,脸上便扭成了个苦字,“可不敢黑您,客官刚来本地可能不知道,这税又涨了,老板都说生意快做不下去了,再过段时间要是还这样,怕是要歇业关门。要真关了门,我又到那里去呀…”
“拿去吧,你看看够不够。”
接过几粒银子儿,小二掂量掂量,点头道“够了,够了,客官慢走。”
跨过门槛,走出客栈。雨过天晴,新鲜的泥土味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向远处望去,连绵不绝苍莽翠绿的山脉赫然就横卧在天边,这就是燕国的北境,太行山脉。
一路无话,杨坚终于在黄昏之前赶到山脚下的村庄。远看时不觉得,近了再驻足仰望,太行的山脉已如同巨兽一般拦住前路,遮挡了半边天空,一股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想急着进山肯定不妥,毕竟还对当地的情况不甚了解,杨坚只好投宿到一猎户家中。
据师父说,黑熊果性热,味麻,只生长在熊巢附近。因为用途较少,采摘又危险,没有采药人愿意去采。杨坚一路北行,问过了找得到的所有药店,都没有黑熊果的存货。最后只好亲自进山采药了。凭过去十余年中在荒山野岭穿行,应付大小野兽的经验,他倒是不畏惧进山。
但杨坚问及这附近山中黑熊的踪迹时,这家猎人脸色大变,推脱起来,不肯明说。在连连追问之下,才得知一些内情。
太行山占地广大,其内林木茂盛,鸟兽繁多。靠山吃山,周围多有猎户以捕鸟猎兽谋生。山中虽有猛兽,猎人们靠丰富狩猎经验,安全避过并不难。直到这家的上一代,进出深山的要道搬来了一只大熊。
这大熊凶悍非常,体型更是比普通黑熊大出一半。它盘踞在要道上,常常袭击来往的猎人,造成了多人死伤。附近数十家猎户商议后,联合起来进山围猎,实在不行把它赶走也好。
然而,猎人们进山十日后,才陆续有人逃出来,带回一晴天霹雳。围猎成员死伤近半,死者更是连尸身都取不回来。这家猎户的父亲是幸存者之一,他向村民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大熊的踪迹并不难找到,陷阱也都已布好,但所有人都低估了它的厉害程度。陷阱被直接突破,未伤它几分;远处射箭根本破不了它的皮毛;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与其缠斗,想用标枪伤它要害,谁知大熊体型虽大却十分灵敏,扎不中要害。它反而在吃疼之后,发起狂来。
最终,猎人们死伤十余人后,再也坚持不住,四散溃逃。
从此以后,村民对大熊愈发敬畏起来,再也没人敢去那片区域,即使在那附近听到它的吼声也胆战心惊。
这十几年,有听闻此事的武者前来查探。其中幸运的,或伤或残还能活着回来;不怎么幸运的,直接葬身熊口。
“官府难道不管吗?”
“官府?他们收税都来不及,哪管我们的死活。”猎户冷笑一声。
方才杨坚问及旧事,他以为杨坚和那些自持武力的武人一样想冒险进山,不忍他年纪轻轻送了性命,才有所隐瞒。
杨坚听罢,不觉害怕,反而被激起了好奇心。其一,他修习的内功与熊颇有渊源,对熊类极为熟悉。其二,他带了迷熊香。此香点燃后,能吸引附近熊类,香不灭,熊不走,百试不爽。到时候,只需借香引走黑熊,自己采了药材当即退走便是。其三嘛,年轻气盛,对自己的武力颇有自信,认为猎户不曾修行武功,描述有所夸大,不可全信。
临行前,师父也曾叮嘱:事不可为,全身而退。但杨坚不觉得有到这般境地。
于是,杨坚掏出剩下的银钱,向猎户买足干粮和器具。猎户见劝不住他,就不再阻拦。看在银子的份上,细细告知大熊的活动区域与山中一些紧要之处。杨坚不怕大熊,但也不傻,一一记下猎户的嘱咐。
第二日,动身进山。小路蜿蜒,村庄渐渐隐于身后,参天巨木不时出现在左右,耳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和些许虫鸣。抖了抖皮衣上的露珠,杨坚抬头望向森林深处。太行山,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