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这个话题,父亲安倍保名讳莫如深,几次不经意间望向他的目光隐藏着一丝难言的怀恋,还有莫名的…敬畏与恐惧。而在童年回应与陪伴他的,只有一张褪色的画卷,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残破画面,脑海中关于“母亲”的形象,总是那么模糊而苍白。
后来,渐渐传出的“白狐之子”身份,除了让他一度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多了些在暗处窥探的异样目光。
异于常人的天赋和出身,注定了他无法享受平淡而普通的童年,堆积如山的古籍、成百上千的各式符咒、千奇百怪的妖怪图鉴……镇御百鬼的人形凶器、号令众神的顶尖阴阳师!这是那些“亲人”们,给他划定的人生目标。
当希望变得狂热而盲目,最终也只会沦为阴暗的偏执。在仅剩黑白色调的枯燥生活中,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想法设法的找乐子。
曾经,他不止一次的期待着母亲的归来,将自己搂在怀中,轻轻呵护。
只是,除了失望,仍旧是失望。或许对于那位母亲来说,他是个不被期待,也不被需要的生命。
即便作为最杰出的阴阳师,斩杀百鬼的本职工作,却成为他最想摆脱的宿命。
后来,鸟羽天皇的一场大病,顿时让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政局,变得更加动荡不安,邪秽作乱的传说一时甚嚣尘上,皇室威望大受打击,安倍晴明也因此被天皇召见。
那位典雅温婉的知性女人,坐在床边衣不解带的照料着病重的鸟羽天皇,细致与专注,一举一动尽显女性的柔美贴心,简直是为人妻子的典范。
然而,也正是因为那过度的投入与专注,让当时的具有识辨百鬼之能的安倍晴明,从她身上虚弱的气息,以及鸟羽天皇身上逐渐消退的毒斑与死气中,看出了端倪。
一个近似于神祇的妖怪,居然强行将鸟羽天皇身上的剧毒和死气,转嫁到自身,并为其持续不断的注入生机。真是个…被情感蒙蔽的白痴…
只是,他并没有当场揭穿这女人的真面目,仅仅在三天后,将这些告诉了那位险死还生的鸟羽天皇。
实际上,依照安倍晴明的本意,这明明是场针对皇室的阴谋和谣言,一旦承认了妖怪作乱,皇室的声誉无疑会跌倒谷底。倒不如,顺水推舟,借助这位大妖怪的力量,重振皇室的威望。
然而,他并不曾真正理解人性,面对超出控制的存在,人最先想到的不是依靠和崇拜,而是恐惧!怯懦会让他们宁可毁了这种不稳定因素。
当鸟羽天皇一脸恐惧和扭曲的强令大军和安倍家族,全力清剿这位潜藏在皇宫中的大妖怪时,安倍晴明从他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留恋和感激,唯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最终,名为玉藻前的九尾狐,被围困与那须野,然而,即便是虚弱的状态,这近似于神的生灵,依旧不是凡人所能抗衡的存在。
即便是微微泄露的气息,八万精锐军士、上百位阴阳师就全部沉陷于幻境中,丑态百出,难以自拔。而也就在那时,那些困扰了他数十年的记忆碎片,在这种力量之下,编织成完整的图影。
对于神来说,最可怕的不是衰亡,而是孤独。村上天皇的时代,河内国的石川悪右卫门的妻病重,其兄芦屋道满为其算命,得知其只要吃了和泉国和泉郡的信太之森(现的大阪府和泉市)中生活野狐的肝脏即可治愈,石川悪右卫门遂派人猎狐。
在此中长眠的九尾狐,因此被不速之客唤醒。而她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安倍晴明的父亲安倍保名,由于内心的好奇,让这厌倦了孤独的大妖怪,迫切的想要感受人类创造的繁华。
当时名声不显的安倍保名,沦为九尾狐获悉人类社会状况的最佳渠道,而作为回报,这位渴望家族蒸蒸日上的男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最佳子嗣——安倍晴明。
当时,这位九尾狐所使用的名字,就是“葛叶”,“白狐之子”也由此诞生。
然而,这个完美生命的起源,不过九尾狐为了更好的了解人类,在闲暇之余,以术法造就的玩具。即便是被注入了虚拟的灵魂,但如牵线木偶般的宿命,显得可怜而可悲。
当九尾狐再逐渐无法按捺内心的渴望,化身为玉藻前,去人世寻求那刻骨铭心的羁绊后,安倍晴明这个玩具,彻底被她抛在了脑后。
残酷而荒谬的真相,不仅让安倍晴明几欲癫狂,心绪的大起大落,让他冲破幻术的迷惑,来到了九尾狐跟前。
“原来,你就是那个玩具…”在如血残阳中映照下的女人,微微上挑的眼眸中,泛起漫不经心的诧异。
“吾安倍晴明,不是任何人肆意摆弄的玩偶,也不是任由你牵线掌控的傀儡!”安倍晴明再也不复昔日的优雅,如同满腹冤屈的猎狗,冲着面前手持锁链的主人,怒目龇牙。
或许无视,才是最大的伤害,他心中某种对于亲情的坚持,最终沦为可笑的妄念。
“那么,妾身给你了断一切的机会…”女人在阴影中的唇线,微微上翘,空寂的目光,满是浓重的戏谑。
战端终起,安倍晴明带着数十年积聚的压抑和愤恨,抱着必死的决心,用尽玉藻前赐予他的天赋,以及自己平生所学,希望将摆弄他命运的罪魁祸首,一同拉进黄泉国度。
然而,原本占尽上风的九尾狐玉藻前,却在最后关头,舍弃所有防御,不闪不避的迎上了安倍晴明的全力一击。
“或许身为妖怪,去问求人心…这一开始就是错的吧…好累…希望这一觉…能睡得更久一些…”女人脸上残留着黯淡与感伤,只剩下望着双手,满目茫然的安倍晴明。
不知为何,安倍晴明也感觉到由衷的倦怠,数十年的追寻,竟然换来这般结果。面对命运的这局棋,自己似乎依旧输的一败涂地。
“你要借我之手,选择长眠,进行逃避?独自一人,未免太过寂寞了,我们之间的夙愿,才刚刚开始,你可是我的宿命之敌啊,母亲…”忽然,安倍晴明长袖一挥,俊美的脸上,流露出狐狸式的阴柔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