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水晶宫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风带来的讯息,暴风雪并没有停息的意思。白冥昊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神子,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刚刚来的路上有当初矿工们匆忙撤离来不及带走的物件,既然要在这里过夜,至少生起一堆篝火来吧。自己有神力护身不惧严寒,初生的神子可就不一定了。
白冥昊抱着神子向着方才有着矿工们生活痕迹的地方走去。
距离洞口不远处的一个凹痕中,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严寒,白冥昊这才有精力仔细梳理那些纷乱的念头,方才自己失了冷静,一是看见水晶之中封了一个人太过震惊,二是……他侧过脸,看着靠在肩头睡的香甜的神子,除了如雪的发和湛蓝的眼,神子的模样可以说是和记忆中的那张容颜分毫不差。所以自己才会下意识的喊出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名字……
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神子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白冥昊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要抚平这紧蹙的眉。神子却轻轻哼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颤动着,就要醒来。白冥昊刚缩回手便对上了那双睡眼惺忪的蓝眸,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神子见到眼前这个人混沌的眼睛立马恢复了清明,她凑到白冥昊跟前,像是小兽一样嗅了嗅,原本只是披在身上的衣衫便随着动作滑落了大半,白冥昊忙不迭的帮她扯住,重新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
虽然方才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回避,毕竟男女有别,礼数还是要的。只是这神子无垢得就像从天而降的雪花,纵然有着少女的外表,可她的行为却和婴儿无异。白冥昊顿时觉得有些头疼了,毕竟……你要怎么和一个婴儿讲道理?
“我……”
白冥昊刚一出声,神子立马坐直了身子,俨然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虽然知道她不一定能听明白,国师仍是将自己的来意讲了一遍,可是才刚刚介绍完自己的姓名,神子便立马失了兴致,她靠在白冥昊身上,微眯起眼,然后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正在讲十年落雪的国师僵住了,他本能的蹙了蹙眉,大家闺秀这样的动作都十分粗鲁,何况是代表天神之意的神子,可想想神子……
你不能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有太多要求。
“作为女子,在人前自是要优雅些,若是真有些困倦,便悄悄掩住嘴……”国师耐心地纠正着神子的错误,末了还做了一番演示。原本昏昏欲睡的神子看着国师的动作睁大了眼睛,愣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白冥昊因着笑声方才意识到自己正以男子之身做小女儿情状,顿时有些尴尬,转头看过去,一时愣在那里。神子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化了一池春水,圈圈涟漪漾了开去……她笑的正开心,忽然瞥见白冥昊一直盯着自己,动作一下僵在那,很快她又正襟危坐,恢复了乖顺的模样,然后她伸出有些苍白的右手,轻轻掩住嘴,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比刚才含蓄得多的笑容。
这是……举一反三?白冥昊不得不佩服神子出色的学习能力。神子笑够了,一双清澈的眼望向白冥昊,这模样倒像是在求表扬。白冥昊不禁觉得好笑,自己被她笑话了,还得鼓励她,真是好没道理。可回想起方才那被生生憋回去的笑意,他顿时升起了一股罪恶感,是不是自己的说教有些过了……比起这压抑的礼貌微笑,刚才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更适合眼前的这个少女。
白冥昊伸出手,疼惜地摸了摸神子的长发,有些迷惘。是自己唤醒了沉睡的神子,很快还要将这无垢的纯白带入纷扰的尘世……将苍生的存亡全都压在这瘦削的肩膀上,是否过于残酷了。
神子看着对着篝火沉思的国师,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奇怪这一堆橙红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在国师脸上看不出所以然来,那便自己琢磨吧。
火焰在眼前跳动着,像是在引诱好奇的人去捉住它一般,神子死死地盯着篝火,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向着火焰爬过去,缺少血色的脸也因为靠近火焰映照得红扑扑的。她全身紧绷,像是初次捕猎的幼兽,认真而笨拙。“捕猎”似乎很成功,猎物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靠近,神子严肃的神情松懈下来,她伸出手,快速地向着那橙色的花朵抓挠过去……
“呜……”
听见凄惨的呜咽,白冥昊顿时回过神来,看见神子正不知所措地捧着自己的微微发红的右手。
“这是怎么了?”
白冥昊赶紧走到神子身边,蹲下来,捧起她受伤的右手,哄孩子似的轻轻吹了吹。看看神子所处的位置,再加上伤处略微有些高的温度,白冥昊已经明白了大半。神子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就要滚落下来,她的左手指着正在燃烧的篝火,像要告状一般,可张了张嘴,似是想到是自己先招惹那东西的,有些理亏,终是没有出声。
白冥昊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摇摇头,站起来往洞外走去,可才迈出一步,便感觉有人扯着自己,神子用尚未受伤的左手死死的抓着白冥昊的衣摆,积蓄了许久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一副被遗弃的样子,好不可怜。白冥昊只得再次蹲下,安慰道:“我出去找点东西处理你的烫伤,很快就回来。”
神子有些不乐意,但还是缓缓松开了手,看着白冥昊转过一个弯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她收回目光,看着仍在跃动的篝火,露出气恼的表情,左手抓起一边的石子树枝朝篝火扔过去,可篝火晃了晃却因为加入了新的燃料烧的更欢了。神子瞪了那仿佛挑衅她的篝火老半天,无法可施,只得蜷缩起身子,抱住膝盖,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白冥昊捧着雪回到篝火堆旁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缩成一小团的神子,形单影只……他的心没由来地抽痛了一下,快步走到神子跟前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神子缓缓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子,国师执起她微微发红的右手,小心地将雪敷上去。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灼热的疼痛,神子舒服的眯起眼睛。
白冥昊看着那些白雪化成水顺着葱白般的指尖滴落,还好烫伤处没有起水泡,并不太严重。国师觉得自己需要教会神子一些基本的常识,这次只是因为好奇被烫伤,下次保不齐要搞出什么危险事件。
“这橙色的东西,叫做火。”白冥昊指着不断跃动的篝火说,“人间便是靠着这才繁华起来,它能煮熟食物,驱散黑暗,带来温暖,但是它同样危险。你刚才也看到了,它能伤人,失去控制的火焰会烧掉整个城……”
神子看看火又看看国师,然后她指了指方才被国师捧进来的白色。
“你问这个吗,这个……叫做雪。”白冥昊又掬起一小团雪,递给神子,“它的是冷的,你一定会觉得它是个好东西,因为它你的手才不疼了。”
神子眨了眨眼睛,戳了戳手上冰凉的雪团。
“以前人们也十分喜欢它,因为瑞雪带来的是来年的丰收,一直到十年前……”白冥昊的叹了口气,“如今,一切都被雪给覆盖,很多人也因为这不停歇的雪而死去。”
“所以,任何事物本质并没有好或者坏,看的是一个度……越过了那个界限,生就会变成灭。”
白冥昊看向神子,神子依旧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神子现在还是孩子的心智,太深奥的东西只会让她感到头疼吧。
“雪融化之后的东西,叫做水……”
……
也许是一下子学习了太多东西,让神子感到疲惫,她蹭到白冥昊跟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白冥昊看着神子沉静的睡颜,心里有些复杂。无垢的神子,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尘世的颜色,不复之前的纯白。方才她抬起来的那一瞬,眼中尚未消散的孤寂和毫不掩饰的欣喜,白冥昊看的分明。
千思万绪,终是化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