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歌不由眼帘半开,心中窥视的欲望如野草般疯长。满目的粉色樱花直接水天,一位蓝色典雅和服的少女,正跪坐在湖边,临水梳妆,庄重的黑色木梳与柔顺的樱色长发,稍稍压制了几分这位美人,摄人心魄的魅惑。
四周散落的花瓣如翩跹而舞的粉蝶,相绕女子身旁,遍地的残蕊铺就出芬芳阵阵的花床,带来如梦似幻的美感。
翡翠色的湖水倒映出,那宜喜宜嗔的玉颜,琥珀色的瞳孔溢满难言的落寞。
她为何烦琐?如果可以,我愿意随时随地,倾己所有,搏红颜一笑……哪怕只有区区一刻欢愉!
不,她只能对我一人展颜欢笑!
这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绝世祸水!楚弦歌猛地摇晃头颅,心神从迷离的妄想中挣脱,眼眸下意识的避开这位内媚天成的妖孽。
“你的伤…”女子素手探向楚弦歌的胸口,然而却被下意识的躲过。
顿时,气氛陷入了凝滞,妖孽望着男人眼神中的戒备,黛眉泛起一丝自嘲:“怎么,妾身的凶名已经远传不列颠了?”
“抱歉…”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恩人,居然被如此轻慢对待,楚弦歌不免有些尴尬,只是心中的躁动和占有欲难以抑制,他唯有对这位祸水,敬而远之。
“在你们男人眼中,这无法由妾身决定美貌,不过是祸国殃民的罪孽…”玉藻前眼角轻挑,无暇的娇颜流露出难言的落寞。
孤独和被遗忘,总是神明最大的敌人,千年的沉睡,让她无法抑制内心的躁动。
后来,她流连于人世的繁华,不惜隐藏身份潜入皇宫,在凡尘权势的顶端,俯视着世间的荣兴枯灭。
因为弱小,让他们懂得团结;短暂,让他们懂得珍惜。这种脆弱的生命,孕育出强烈到神鬼都为之震撼的情感。
于是,她开始沉陷于盲目地追求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而幼稚的高傲和矜持,让她以为只有世间的王者,才配享有自己的侍奉。
然而,在感情面前,权位终究不能代替任何东西,她本以为,可以震撼鬼神的感情,定然能够突破生死和种族的界限。
可如今身前这位性格平和坚韧的骑士,尚且如此惧怕这让世人痴狂的美,何况是当初那位心性资质平平的鸟羽天皇。
当自己并未可以隐瞒的真实身份被揭穿之后,迎来的不是释然,确是恐惧!这份恐惧甚至曾经让她引以为知己的鸟羽天皇,将世间所有降临的灾厄都推脱到她的身上,下令全力阴阳师追杀“祸乱”皇宫的妖狐。
作为近乎不灭的神祇,死亡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小憩。她厌倦了面对恐惧和唾骂,哪怕自己曾经屡次拯救这个王朝,然而让君王痴迷的美貌,却成为人人嫉恨的罪孽。
美丽,有罪。玉藻前螓首低垂,轻声喃语。
“虽然很感谢阁下的援手,但还是尽早说吧,你将我拉入梦境,目的究竟是什么?”楚弦歌环顾四周与现实别无二致的美景,眼眸中闪过一丝郑重。
他记得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早乙女熏子从巨蚯的口中拉出,并激发剩余魔力,朝着玉藻前所在的方向远遁。
而这位一直作壁上观的九尾狐,最终被他拉下水,选择帮助自己,击退了来势汹汹的酒吞童子。当然,楚弦歌没有等到大战结束,便由于魔力空耗,而陷入休眠中。
这个似乎存在着五感外延的空间,想必就是玉藻前编造的梦境。九尾狐的幻术,早已到达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妾身虽然击退了酒吞童子,但也只是出于自保,无意介入人类与百鬼的纷争。正如你们杀戮虫鱼鸟兽,是为了取食;百鬼一样需要你们的血肉才能生存。对与错,谁又说得清呢?”
曾经的百鬼,远比人类更加久远,何况,九尾狐作为三大妖怪之首,仍旧属于百鬼的一员。
“不过,相逢便是有缘,妾身奉劝阁下一句:不要被言语迷惑,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为,人心…往往比妖魔更为可怕…”
“一定…”楚弦歌轻轻一笑,言不由衷的颔首应答。
玉藻前似乎看到了他的敷衍,樱色唇线微微下撇,轻叹道:“这场日本神道与百鬼的大战中,步入陷阱的不少都是各方的实际掌权者,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神道复兴,必然需要人心谦卑的归附和虔诚的朝拜,相比宣扬正统,能够威胁凡人生死的邪恶,才更加让他们对那些阴阳师和里高野寺法力僧趋之若鹜。”
反而,传承至今的当权者几乎被百鬼一勺烩了。如果细细想来,这何尝不是在阴暗中,权位的血腥更替。
那些不愿移交权力的后辈,一旦为征讨百鬼的事业献身。降世的英灵,必然是力挽狂澜的最佳人选。即便这件心照不宣的泄密,未必由他们主导,但至少会有他们的默许。
曾经的一时人杰,如何甘愿臣服阶下?权力,终究是人心与生俱来的毒瘾。
另外,恐惧才会让人更加虔诚的信奉神道。百鬼造成的这场杀戮,必然唤醒世人对妖怪的愤恨和防备,神道自然会被推到顶端。简言之,这便是养寇自重的阴损策略。
楚弦歌注视着那精致面容的眼眸中,泛起微微苦笑:“你告诉这些,不会仅仅因为有趣吧?”
“你虽然看得清别人的心绪,却始终看不清自己的欲求,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在这场欲望的纷争中,岂不是太过无趣?”玉藻前嫣然一笑,顿令美景失色。
楚弦歌不由微微一愣,回想起玉藻前方才的喃语。
商纣无道,自损国运,妲己沦为替罪羊;幽王昏庸,烽火戏诸侯,褒姒背骂名…在男权社会中,女人总会沦为各种各样的牺牲品。
美丽如何称得上是“罪”,反而那觊觎美貌,而行荒唐之事,最后将所有罪恶都推脱到“美”身上,才是让人不齿的行为。
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终究比不上人心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