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似乎又像以往一样做了噩梦，也一如既往地想不起来梦的内容。
在微寒的卧室里起床，往日结满窗沿的冰花今天却只有稀疏的几朵。窗外，是散落着建筑和树木的原野，浅浅的绿色，寂寥无声。
春天，已经悄然而至。
在盥洗室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面容也在和自己对视，一样的平淡，一样的空虚，不知为何，总有一股不真实的梦幻感，这张过分年轻的脸，真的是自己吗？
晃悠悠地走进餐厅，忙碌着的女仆正把一盘早餐放到餐桌上，转过头来，说道：“早上好，小姐。”
“早……”女孩回道。
“昨天又熬夜了？”和自己面貌仿佛的男孩正坐在桌对面，从盘子里叉起一大块煎面包，“明天可是报到的日子，还是这样无精打采的。”
“嗯唔……”女孩咕哝着，接过女仆递来的杯子啜饮着红茶，“什么报到啊？”
“当然是学校开学，”男孩咽下嘴里的面包，“芙兰娜，你已经10岁了，应该学会管理自己的日程，公学可没有侍从。”
“伊格纳不也是10岁吗？”芙兰娜在心里默默表达着对双胞胎哥哥的不满。
而伊格纳只是自顾自吃着酸奶油白菜卷，狼吞虎咽地样子，这让芙兰娜疑心他是不是抢走了自己一半的食欲，才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胃口。
等到芙兰娜吃完自己那一盘份量不到一半的早餐的时候，伊格纳也已经在拿餐巾擦嘴了。
半小时后，两个孩子都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披上长长的兜帽大衣，走出了家门。仆人已经把行李放进了私家车里，两个人空着手在只穿着短夹克的管家先生的帮助下坐进了对他们来说底盘略高但相当宽敞的车厢。
“伊格纳先生，芙兰娜小姐，”管家先生看了看两个孩子，顿了顿，直到他们把目光转向自己，才说道：“前往罗斯的旅行注定会充满磨练，愿两位在公学有所收获，还请不要忘记：‘沃兰永不放弃’。”
“‘沃兰永不放弃。’”两个人复诵着家族的格言，不由得感到有些沉重。
“一路无风。”管家先生最后说了一句颇有北方特色的祝福。
护卫兼司机开动引擎，轻巧的车身很快加速起来，沿着笔直的夯土路向着地平线奔去。路两侧的原野上，散落的风车、谷仓、工坊之类的建筑快慢不一地远去。
伊格纳伸手摸了摸坐在对面一直盯着窗外的芙兰娜的脑袋，“别担心，有我在。”
芙兰娜只回给他一双白眼，然后从放在座位旁的皮包里找出画板，自顾自地勾画起来。
伊格纳带着淡淡的笑意，靠在敷着皮毛的靠背上，在宁静的车厢里闭上眼睛小憩。
太阳升到较高处的时候，喧嚣的人声透过未特别做隔音处理的车厢壁渐渐响起来，载着两个年轻人的车减速驶进了城区。
作为统御沃兰领的古老城市，沃兰城展现着来自各个时代的痕迹，从几百年前的条石道路，到高价进口的最新款私家车，行人的服饰是远在这座城建起之前就有的同款，店里的商品却有不少是最近几天才从其他城市传来的流行品。
车沿着贯穿全城的主干道慢速前行，越靠近城中心建筑就越古老，道路也越狭窄，相应地人流却越密集。原本在城外听不到的行车噪音也因为未及时维护的石板路的颠簸密集起来。
芙兰娜早已收起了画板，摆弄着胸前的挂饰。
“难得你这么勤奋呢。”伊格纳倚在车厢角的靠背，一手托腮，略带嘲弄地看着芙兰娜。
“吵死了。”芙兰娜头也不抬地小声说。
伊格纳笑嘻嘻地把头转向窗外，过去三十年来城中心地价越来越贵，前几年父亲已经卖掉了祖传的宅邸，在郊区投建了不少工厂，眼前的这片新商业区，就是在自家的地基上建起来的。
至于为什么卖掉了房子还可以在原址建商铺出租，是因为房子是整体挖走卖掉的，买家自备地基，施工和运输费用直接从房价中扣除。
筹集资金、调整产业链、确保原料、培养熟练工、抢占市场……抓住这个大变革的机遇，尽快完成新工业化的话，就有机会摆脱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伊格纳脑子里胡乱想着未来的规划，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看到城市另一边的标志性建筑，沃兰枢纽站的管制塔。
从沃兰城到罗斯城有千里之遥，在旧时代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距离，但是在先进技术持续扩散的新历30年，原本坐马车要花好几天的旅程已经可以在几个小时里结束——代价是高昂的旅费和高危交通事故的风险。
沃兰枢纽站的历史和新历本身差不多，最初只是供各方路过的车队修整中转的城郊空地，随着第一条由南方敷设而来的高速轨道从这里经过，各方投资的交通线纷至沓来，给这个古老的城市带来了新的财富。
车在进站口停下，司机和站内的侍者把行李从车上搬进站内，跟在两个孩子后面。
从沃兰枢纽站出发去罗斯枢纽站，如今有很多可选的快速交通方式。空中交通往往是最快的，但要么昂贵要么风险不低——或两者兼而有之，对于不算特别紧急的去学校报道这件事来说，久经考验的轨道列车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个孩子的父亲忙于工作，尽管是他们第一次长时间出远门，也没有来送行。好在前几天也已经见面聊过，重要的事务也大多安排妥当。
这时候，几声长长的汽笛远远传来。很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和轮机噪音，足有三人高、数百米长的钢铁巨兽便裹挟着白雾和热浪冲进了站内匝道，在远处的泊位缓缓停下。
伊格纳伫立在天桥上，身上的大衣随着热浪飘动，在升腾的气雾中，缓缓说道：“这就是人类的最新杰作，‘巨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