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夕阳坠落在天的那一边,最终还是隐藏了自己的身形,挥出了一条贯穿整座城市,整片天空的天际线,横切开了昏黑云雾的帷幕,在天和地之间打开了最后一道,短暂的光明,那象征着逝去的光阴。
邮政局门前的铁柱,也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钢棍,滚烫滚烫的,如同焚烤板上互相交接的细条,仿佛正冒出了丝丝的白烟。
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另外的东西,只是有一股淡淡的杀意在我的四周弥漫,但我即使四处观察,也无法发现什么异常的存在,经检查,那枚蝴蝶结也并无异常,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封信件处理完之后,再作一番思考。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但我并不感到有什么慌张,依仗我自己身体特殊的优势,或许这份罪恶一般的能力,能够使我无穷尽的活下去,完全不惧怕死亡,不惧怕受伤,真的吗?那么,什么是罪恶?
我曾经询问过一些组织里的人,死亡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他们便打趣地说,就像是滑稽的小丑正在诉说着无关大碍,且令人捧腹大笑,却又不得不服的笑话————只要你试着去死一次就行了。
虽然这样的回答看起来很无礼,就像是在开着玩笑,但是我觉得他们说的确实来得真切,感觉究竟是如何,无论如何诉说,都不如自己走上一次来得明显深刻。
他们这么说的缘由也很简单————这是因为他们即使容易杀死妖怪,但同样是容易被妖怪杀死的事物。啊,我也故意把话说得很真切,这算是开玩笑吧?
这八年来的短暂记忆,对我来说,却也有些是实在记不得了。
我不知道这份杀意,到底是从哪里,哪个人身上不小心溢出来的,如此随意,但却让人有种想要退却,不能动弹的感觉。
但我也总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吧?强行顶着这可以窒息人的杀意可是很累的,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来得实在。
我悄悄地握住了背后的剑,不发出一丝声音,一步步地向着邮政局门外迈去,我尽力让自己的步伐像平常一样,以便不要在我身上体现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将原本这种像是脆弱的平衡给打破。
夜色中最后一抹橘红也已消失,繁星点点,倒挂在漆黑的天空,闪着自己明媚的光芒,然而,在这发达都市的一角中,却充满着一种诡异的杀气。
虽然之前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是今天这个完全没有目标定向,但是却又那么的凛然的磅礴杀气,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知道自己的这一副身体里,所流淌的血液,所充实的血肉,对于那些妖怪来说,是多麽巨大的诱惑,以至于我见到过多少不自量力的妖怪,在我手下被快速地杀死。
远处隐隐传来的汽笛声,鸣响声,以及车轮飞快碾过地面的嘎吱声,火车迅速压过铁轨的嘎哒声,还有树木在夜色中,伴随着席卷的风,疯狂的咆哮声;而我这里,却只剩下单一的脚步声,短促,清晰,只有我一个人还走在这条路上,本来零零散散经过身旁的路人,业已全部消失,只剩下我那形单影只的身影……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杀意。
到底是怎么了?这种杀意……确实不多见啊。
这不由得又让我想起了我今天下午我捡起的那个蝴蝶结,那上面可辨的芳香,即使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依旧没有散去一丝,依旧那么浓郁醇厚,绵远悠长,更是让我觉得诡异无比,这么想着,我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然后缓缓伸入口袋,掏出了那个蝴蝶结,将它捧在手上。
说真的,那一刻真是令我出乎意料吶,那个如同梦魇一般如影随形的杀气,竟然在仿佛看到那个蝴蝶结之后,就在下一刻瞬间退却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又恢复了突如其来的宁静,真是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有点尴尬的说?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不由得在心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将目光放到了我手中捧着的蝴蝶结上,我看着它,它依旧是那么普通,那么鲜红,那么美丽,一点也没变,为什么,会这样子呢?看来是我摊上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吗?
我不由得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双眼中正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寒光,冷峻的瞳色在寒光的映照下,显得廖寂而令人惊怖,飞快的想要逃离这目光所能扫射到的视野,即使失去一切本拥有的事物,却仍旧选择背负着常人不能忍受的绝望与痛苦。
望向了远处能够看见的,直入云霄的栋栋大楼,正闪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扰乱一色沉寂的黑色天空,衬托着那轮从远处海面上缓缓升起的明月,它正打碎着海面本起伏有序的步伐,迷乱中却尽是美丽的波光粼粼,破碎之美,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在那之后便匆匆地赶回家了,我并没有事做。
能够让我提起点精气神来思考的,只有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和这个越看越奇怪的蝴蝶结,这两者分别的含义,相互连接起来的含义,如何连接在一起,促成一个完整的事件。当然,这件事一点也不平常,它就好像是突然发生的,但是仔细想想却又不是那么简单,那么突兀,我依旧在进行着与平常相同的事情,每一天都这么做着,唯独这次不同,让我遇上了这样的事件,到底是为什么?这蝴蝶结,这凛然杀气,到底有什么关联?我被什么人盯上了?这里面又蕴含着什么有用的暗示?
唯一能够确认的,这是件大事,虽然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一个人说:“你摊上大事了啦!”这样之类的。
不过,当我到达我家门前的,点亮走廊上已经变得越加灰暗的白炽灯时,我认为,我想的事,貌似总是事与愿违……总是不由分说地就光速打脸,真的让我有点吃不消,正因为如此,我才擅自去封印了自身过去的记忆……这理由看起来十分的牵强对吧。
“哟,神川,你回来了啊。”
这原本在那黑漆漆的走廊上缓缓蠕动的黑影,被忽然亮起的灯火所映亮了半边,现出了自己罪孽的身形:
我很清楚,他现在的名字并不是他的真名,我知道的也并不是真名,我们大家都称呼他为“Gracioso”,他是与我共同处于这个志愿者组织中的人,我们两个这几年来多次共同处理大大小小的任务。
身材与我相仿,都是那种处于较为均衡的状态,身上的衣服与服饰所花的价格,与我并不差多少,也是个清贫的人,但是比起我的衣冠整洁程度来说,就要显得更加邋遢。我有着鲜艳的蓝发,但是他的头发却是金色的,而且时常都是如同雄狮炸毛一般的竖起,显得更加糊里糊涂。
他那已经完全变成锥形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十分诡秘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一种肤浅的嘲笑,但是其深处却有一种无法被任何人做到的友好和幽默,复杂而多样,但总而言之,对于这张脸,我啊,总是有一种想要将其撕掉但怎么也下不了手的纠结感,虽然我不确定另外的人看到他会怎样,但是我可以确定的说,他的人际关系网要比我密集千千万万倍。
总是站得那么挺拔,但是仍旧尽显滑稽,总是摆脱不了滑稽的美名,犹如已经被画上涂鸦的石狮子一样,即使原本还算好看的面容,也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但是依旧死性不改,就是学不会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不仅如此,还总是有一种“我就是不改,你不爽你来打我的”的气概在内,总是叫认识他的人又气又恼,但是恨意依旧怎么也无法生出来。
综上所述,虽说这个家伙的相貌并不有多讨人厌,但是那整天摆在那的,那种十分欠打欠骂的表情,呵……真的是怎么都让我生不起想要和他对话的打算来。
对了,差点忘了,顺带提一句,我的名字,叫做神川星羽。
同样的,我已经无法想起这个名字由何而来,也无法触摸到这其中所承载的,千丝万缕之情感,和那丑恶的,已经被抛弃的希望,和堕落的梦想,更无梦幻,更无细腻与柔情,我所能察觉到的,只有一种在大千世界中茫然的含义,中有千结,却似万道。
“Gracioso,你为什么在这里?滑稽。”我只是淡淡的对着他说了一句,虽然我在最后两个字眼上可以咬得很清晰,而且音调也更高,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伤及他自尊的嘲讽,对于脸皮早已像城墙一样厚的人,枪枪弹弹不成回事。
所以我便径直走过他的身边,拉开他倚靠着的房门,只听得嘭的一声,他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摔在了地上,我只是用那种看羊的眼神,略微瞄了一眼他坐在地上的身姿,便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若无其事地准备将自己的黑色风衣脱下来。
“哎呀~我摔倒了,需要神川亲亲一下才能起来~”
毫无廉耻心的发言,无节操的底线,或许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王道,这世界上应该不会还有第二个人,能够有他这样能够毫无犹豫对同性说出,这明显就是对异性暗示自己爱意的话语。
“我真不知道我现在是应该一脚直接把你踹下去好,还是先往你身上涂点滑溜溜的碎玻璃,再把你一脚踹下去比较好。”
虽然心里有点不爽,但是我面上依旧保持着类似于面瘫的状态,说起来,我觉得这样的语气才比较适合我这种完全被世俗所抛弃的人呢?
我仍然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始终没有看过依旧蹲坐在门口仍旧一脸懵逼的那个人,就这么无言沉默了许久,到最后我发现,我,貌似还是无法对热情的人铁下心来保持完完全全的冷淡。
“算了,要进来坐坐吗?我正有些事要找你。”
说着,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今天傍晚在附近小巷捡到的那个蝴蝶结。
我轻轻地掂量着这东西的重量,我用双眼直直地望着他,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希望着能够得到他一个还算正常的答复,至于为什么是正常呢?啊,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是根据他日常与我的对话中,表现出的种种特殊癖好,而得出了这个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的结论。
不过看到他脸上那种准备又要开始自我意淫,浮想联翩的陶醉神色时,我才发现自己对于他得出的结论,其实一直都是准确无误的……
“啊……神川竟然出乎意料的接受了某个女孩的定情信物!你这种人会做出这种可爱的反应还真是讽刺啊!我好兴奋哦!”他那种语气……不行,光是听听就是多么的令人欠打了,我真想不到假设我在那一刻,仍然还注视着他的脸的话,我会不会直接抽出剑一下劈了他……不过我依旧要遵守这个世界无谓的规则,我总不能去这么做。
“我想我果然还是直接把你踹出去比较好。”
说着,我便带着一丝恐吓之意,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自己的腿,做出蓄势待发之意,我有必要让这个完全就是重度晚期的神经病人停下自己那,跟失去双眼的飞鸟一般横冲直撞的混乱思想,所谓.......什么的……
“嘛,我错了还不行吗?而且我想我也滑稽够了,话说,我能感觉到你手中的这个蝴蝶结有淡淡的妖力,发生了什么事?”
哼,滑稽。
不得不说,这家伙认真起来还是值得赞赏的,不过,根据他认识的那些人说,他也就这点还能够值得赞赏了,不然就是所谓的令人两眼一抹黑吗……
不过我没想那么多,把自己从下午直到刚刚回来所发生的事,包括我自己对这些事的看法和猜测,全盘向他盘托了出来,一字不漏,我倒是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对那小小的事情如此在意,也记得如此清楚,没有丝毫的误差。
与以往被抹去封印的记忆不同,也跟现在这几年来迷迷糊糊的记忆不同,这次的短短记忆,却跟无法抹去的刻痕一般清晰,深深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虽然我怀疑你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是我并不清楚你到底对妖怪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因为通常神智正常的妖怪很容易就可以辨别盯上的目标的身份,还有目标的实力,所以自讨苦吃这种事情,再加上这种已经对于妖怪来说,可以被认知的窘迫境况,我想还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呢……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了……”对于这类事情,他也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看着我在听完说的那一番话之后,一脸看笨蛋的眼神,他貌似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的咳了咳,然后洋洋洒洒地补上了一句。
“我指的是对你有危害的事,请不要拿那种眼神看我。”
我继续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
虽然我知道他说的话也确实是一点不错的,不过,我喜欢这种所谓捉弄别人的事实,因为这可以让我灰冷的心境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而这种奇妙的新鲜感可以一扫我沉闷的阴霾,让我短暂地告别郁郁寡欢的心情。
“我知道。”
“.…...那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还在跟我玩滑稽?”
“我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玩而已,你猜的还算着点边吧。”
“你啊……”
对话戛然中止,沉默片刻后,我才想起了他原本的意图,当然那只是作为最大的可能性而存在的意图。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啊,说起来我都差点忘了,给你这个。”
说着,他便从自己那已经出现令人反感褶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也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那种隐隐约约的霉味让我心里有些受不了。
不过我并无拒绝的意思,便将他手上那个肮脏的秽物给一把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