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个乖乖,至于每次都来这一招么?老老实实喊一声叫我过来会怎么样啊你。”那道身影停下,十分心疼地抱着那酒坛,同时也气得跳脚,
莫易邪掏了掏耳朵,说道:“这样您能来的快点不是?”
一旁慕凡却不敢放肆,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见过师尊。”
二人面前的正是道一宗掌教张梦仙。
这是一个你见过了就绝对不会再忘记的人。
他身上有着老年看透凡尘的淡然,有着中年历经风浪的沉稳,也有着一副年轻人般蕴藏着无限活力的外表——这是人前的张梦仙,你可以说他是三十岁,可以说他是六十岁,甚至说他是九十岁的老妖怪也无不可。
等到你接近他时,你更能发现他真正的那一面——就像是莫易邪眼前正在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的样子。
“师父你别闹了,就凭您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风格,要不是我把它找出来还不知道现在你在哪儿浪呢。”
张梦仙撇撇嘴,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可在这真武山上他的确是待到腻歪了啊,几十年下来山门旁的那窝麻雀都换了好几代了都。
……可是你小子也不用拿师父的收藏来威胁吧。而且令人无奈的是这小子每回都能找着,后山那么大,你是猎犬托生的么!
“呃,那个……师尊,今次传唤我们是有何事让我们来办?”慕凡问道。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是怎么当徒弟的!
既然给了台阶下,总不能不领情。张梦仙轻咳两声,随意找了颗大树,将酒坛小心地放到一旁,这才靠着树干坐下,指了指前面的空地道:“你们也坐下吧。”
莫易邪和慕凡也坐在树荫下,等着张梦仙说话。
张梦仙掏出一块极其小的铁牌,扔给慕凡:“喏,云梦山庄的请柬。这次三家问武试剑也请了我们去做客。”
“这请柬却也未免太小了点。”莫易邪看着那和一颗枣大小相同的小铁牌道。
慕凡将那块铁牌接到手,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铁牌,若有所思。
莫易邪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向慕凡问道:“怎么了?请柬有问题?”
“是有点。”慕凡点点头,牢牢地抓着请柬的一端,将另外一端递给莫易邪,“你来试试。”
莫易邪看了看慕凡,又看了看张梦仙,伸手握住了那请柬的另一端。
然后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唔——”如同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一般,莫易邪闷哼一声。慕凡见状急忙要抽回请柬,却发现莫易邪紧紧攥住了请柬,闭上眼睛摇头不语。
张梦仙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笑,丝毫看不出有有什么紧张之色。
自家徒弟有多少能耐,自己还不知道?哪怕再不成材可也不是一块小小铁牌能制得了的。
莫易邪明明闭上了眼睛,但是他却“看”到了东西。
那是云。
茫茫云海,遮天蔽日。那一层厚过一层的云聚集在一起,阴沉着,带着浑厚剑意慢慢压下。莫易邪“看”着那柄剑向自己缓慢地斩下,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藏。凡天所及之处,皆为密云所覆,挟剑意如天威煌煌,逼得莫易邪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就是云梦山庄的剑意……莫易邪心下叹服。早就听上山来的那些江湖客说过,云梦山庄倚天象悟剑意,而后融合己身剑道为自己铸只属于自己的剑,心与剑合无往不利,今日可算是能窥见一斑了。
密云依然向下迫来,莫易邪却是不慌不忙——反正这道剑意只是为了让自己了解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试剑同时显摆一下云梦山庄罢了,难不成还能砸下来砸死我?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剑意这玩意儿,有些稀罕,先看看再说。
“师父,让易邪去试五城‘问武’之后才能直面的剑意真的好么?”慕凡有些担忧地说道。
张梦仙摆摆手:“放心,他撑得住。”
“可是易邪如今也只是四城修为……”慕凡欲言又止。六百年前,一代武神梅空鹤将天下武者共分为七个大品阶十二个小品阶,称为七城十二楼,并在破虚空飞升之后留下“浩然意天下,玄心客九州。七城莲台住,十二玉皇楼”之语。此后筑城登楼之说便被天下武人奉为标准,一切武者,由此评判。其中“五城”境界是区分大多数庸才与可成才之人的一道龙门。五城未到,仅为莽夫,得筑五城,才可称为“武者”,由此问武。
这次的问武试剑便是要求只有有五城修为的人才能参加,因此这一道隐藏在请柬中的剑意也是一种评判标准。
“那么担心干嘛,又不会死掉。”莫易邪突然睁开眼睛一脸无奈,“你想太多了。”
“可是……”慕凡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道。
“可是我那心地善良玉树临风的师弟还没有醒过来,万一,万一他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是道一宗,不,简直是整个素朝的一大损失呐!”莫易邪笑嘻嘻地将请柬放回慕凡的手中,“我帮你说好了。”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死掉了我怕是会给云梦山庄的人立块长生牌位。”
“哇,真是好生没出息,明明在真武山上却学少室禅林那帮给下辈子积阴德的。”
“反正道一宗从来也不讲究这些门派分别。怎样都没差。”
“嘁。”莫易邪摆摆手,转身看向张梦仙道,“师尊。”
“看清楚了?”张梦仙问道。
“嗯。密云不雨。”莫易邪点点头道,“这就是剑意吗?看起来比故事里的那些术法还要玄乎。”
张梦仙笑笑:“七城莲台住,十二玉皇楼。这句话的意思就说明了筑城与登楼境界的不同。筑城讲究的是对身体的锻炼,炼体、练气都是算是筑城。身强体健,便如城池稳固,外敌不得侵入。七城得筑,成就金城汤池,举动之间有金刚神力,翻覆移山填海。”
“而登楼就像你说的一样,比起踏踏实实强身健体的筑城要玄乎了。登楼锻炼的是你的元神,魂魄,精神这些看不见抓不着的东西,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登楼境界高了,看的也就远了,直觉、悟性、乃至于‘意’的提升,皆出于此。登楼十二,其大神通一念间可令顽石点头,可令寒冰生花。”
“然孤阴不生,孤阳不长,筑城、登楼两个境界必须要相辅相成才是正道。否则城不固,基不稳,危楼摇摇欲坠;楼不登,境不高,连城空门大开,最多也只是个半一流的货色。”
莫易邪思索着点点头,问道:“那江湖上有没有专修一项成功了的人?”
“有倒是有,只不过那种人基本都没个人样子了,像是五十年前‘傲天煞’龙千秋原是福威镖局总镖头之子,哪怕不是一表人才也可算是眉目清秀。可是自从他满门被灭后,他一心想要复仇,不惜修习邪功走了岔路。此后变得身体壮硕无比,脸却永远是一副少年模样,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了,成天没事就想着抢别人的宝物占为己有,后来甚至丧心病狂地去刨江湖前辈的坟还恬不知耻地说天予不取必受其害。看到了漂亮的女人不管是谁他都想着去拉上床,为此有时候还会惹上一个门派,被人追得到处跑,往往是仗着身体结实直接不要命的向悬崖下跳才逃过一劫……你想变成这样?”
莫易邪急忙摇头。
张梦仙哪能看不出这个徒弟的小心思,他白了莫易邪一眼道:“你不习伤人之术,可总归还是从我这里学着一些把式,将来修行可以取巧一两次,可还是要注意奇正相辅。道一宗所属武学中正平和,修的就是一个长生,只要你不剑走偏锋偏得太厉害,倒还坏处不大,可若是自己作死……哼哼哼……”
“我懂我懂。”莫易邪嘿嘿陪笑。
张梦仙又转向慕凡道:“你行事稳重,办事牢靠,这次问武试剑我再挑几个人去,你就负责带领他们。易邪天生性子跳脱,爱玩闹,闯祸本事一流,格外注意他,别到时候惹上了不该惹的人。道一宗也不是什么小门派,敢对你们的动手的有一半都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
“是。”慕凡应道。
“行了,要说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张梦仙大袖一挥,道,“还待着干嘛?走了走了……”说罢,他便抱着酒坛慢慢走远了。
莫易邪和慕凡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我去四处转转。”
“嗯,我再去练一会儿剑。”
真武山有一条跌尘路,是道一祖师吕清玄开山立派之时亲手铺成的。之所以唤作跌尘是因为祖师认为与其苦苦执著于那渺远不可及的天道,不如顺其自然,行有三千众生皆可行的大道。因此祖师曾赋诗“出入凡世皆有道,问仙反是自跌尘”。莫易邪刚进道一宗的时候搞不懂:你说这当道士的,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修得长生吗?他就问张梦仙是怎么看的,张梦仙如此回答:“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想想光是站在山顶就比现在山脚冷,那到了天上指不定得有多冷呢。估计祖师是为了我们好,害怕我们冻着。”
跌尘路一路走来有几家茶肆,茶肆里有茶,专供上山的人疲惫口渴时饮用,真武山上的茶肆都是串过价的,每家摊子一壶茶都只要三两钱银子左右,最多也超不过五钱,不算便宜,可比起其他名山大川里那些动辄一二两银子打底的价格,好像也不是很贵。大家也都喜欢到山上喝茶,不是因为茶有多好喝,而且因为这里是真武山,这里有道一宗,别说喝茶,只怕一杯水下肚人们都能品出一股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道意,估摸着再喝上几杯就能悟得长生之道了。再者,茶肆的主人们长年与山上道士来往,哪怕是个除了招子上“茶”字之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人也能说出几句在道门典籍里的话,更是正中人们的下怀,只觉真武真乃天地钟灵之地——只要山上道士能再多一点“仙气”就好了。
莫易邪就属于那种看不出仙气的人。
由于没事会帮附近的人们看看病,莫易邪和这些人都挺熟,像是茶肆的老板如果在人少时碰见他就会请他来喝杯茶。
现在他就坐在这茶肆里,半趴在桌子上,和老板老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笑间,觉得有些口渴的莫易邪举起茶杯闭上眼睛将杯中的茶饮尽。
最后一滴茶流进莫易邪的喉咙时,老胡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止老胡,整个茶肆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莫易邪拿着茶杯的手缓缓放下,睁开眼睛,向突然出现在他对面的人笑了笑。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衣青年。莫易邪对穿一身白衣的人总是很敬佩的,因为他要是穿上白衣服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它变成酱油色,所以他平时都穿的是黑衣服,起码耐脏不是?
虽然这里只是一个有几张桌子,几把木凳的小茶肆,但是这个白衣青年坐在这里,却像是坐在帝京最高级的客栈里的天字一号房般,自然带着一股高贵,隐隐然有凛然之态,和他对面总是挂着微笑、看起来就很亲切的莫易邪截然相反。
白衣青年的身后还怯生生地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大概是白衣青年的侍女吧。
少女倒是没穿白衣服,一身鹅黄色短衫衬得她分外娇俏,如果把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剑匣拿下来就更好看了。剑匣式样古拙,不似素朝风格,看来也是有年头的古物。这样的一把剑当然不是少女用的。
茶肆内,白衣的公子哥和黑衣的小道士互相打量,一时无话。
“兄台好轻功。”莫易邪首先打破沉默,放下手中自己的茶杯,拿起桌上的两个空茶杯倒了茶推过去,“昨天才下过雨,今天这秋老虎又烤得人口干舌燥,二位若是不嫌弃,喝杯茶如何?”反正这一壶也是老板送的,不要钱。
“多谢。”白衣青年嘴角极其轻的勾起,然后转过身看向少女,“小柯,这也有你的哦。”
被称作小柯的少女走上前去,坐在白衣青年身边轻声道:“多谢道长。”
莫易邪摆摆手道:“一杯茶而已,而且不必叫我道长,我还不算是‘长’吧。小道莫易邪,请问二位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莫易邪看着小柯,心里对她的好感还是上涨了不少。
“在下景昭寒,这位是我的丫鬟,顾柯。”莫易邪心说这白衣小哥看起来不易近人,但是张嘴之后语气还是挺温和的嘛。然后他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这次来真武山,是来打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