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东边,公墓的门口小屋里,守墓人坐在桌子旁,抬着头看着眼前的客人,有点发懵:
“您是说您今天要进去扫墓?可还没到春分啊。”守墓人对客人说。
客人是一个很难判断出具体年岁的少年。看面相他大概15岁左右,五官俊秀,肌肤苍白。可这个少年身上却裹着一套米兰色的风衣,做工精细,立起的衣领托着他的面颊,让他脸上的曲线看上去也刚硬了几分。他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很昂贵,可他的表情却并不骄狂,而是彬彬有礼地颔首低眉,眉宇间透着肃穆。守墓人总觉得这个少年的相貌有点熟悉,但在他记忆之中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贵家公子,尽管知道这样并不礼貌,他还是忍不住打量客人。
听到守墓人的话,少年皱了皱眉:
“不行吗?”
“当然不是不行,”守墓人连忙辩解,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本册子,“只是需要您登记一下。”
“行。”少年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有点老旧,还可以看到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和少年身上的服饰格格不入。他接过笔,五指修长,指甲都修剪得很精细,像是被专门打磨过的玉石。
“写在这里吗?”少年轻声问。
可现在……他似乎见到了。
“写好了,我可以进去了吗?”少年将册子递过来。
“可以了。”守墓人连连点头,目光忍不住望向少年留下的字迹。那是四个工工整整的汉字,每一个比划都很认真,字与字的结构也很美。守墓人不懂书法,看着那字却觉得想要击节赞叹。在这个渺小的岛国里,能把汉字写得如此美妙年龄还如此稚嫩的人……简直堪称绝无仅有。
他感叹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那四个字是什么——
——“春日野悠”。
春日野?守墓人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惊讶。他从未见过春日野家遗留下来的那对兄妹,只是听闻过他们的倔强。据说曾经有亲戚商量过收养他们的事情,可他们却倔强地不愿意从父母生前的高档公寓里面搬出来,面对那高昂的房租也面不改色。守墓人一直以来只觉得这对兄妹只是不识世事艰难,可现在看到这个少年和眉宇间的力量,他不由有些沉默。
那对兄妹……难道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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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野悠站在这座墓碑前,神色间有点疲惫。
“父亲,母亲。”他蹲下身来,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像是看着那对夫妻。“我来看你们了。”
“很抱歉,快一年了,我和穹都没有来看望过你们。那些节日里都全靠鹤子阿姨在操心,真是难堪。”他把手提包放在身前,低下头去,“不过放心,今年春分的时候,我和穹都会来扫墓的。”
“这么久没见,老妈你和老爸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那边应该不像这边这样忙了吧?”他低垂着眉,嘴里唠唠叨叨,“老爸你睡前记得每天泡脚吗?老妈你呢,起床的时候还是低血压吗?让老爸照顾你,我可实在是有点放心不下。还有,既然没这么忙了,那要记得培养业余爱好啊。老爸你应酬应该不多了吧?那么没事的话就去锻炼一下咯,说好的八块腹肌呢?老妈你也是,小提琴落下很久了吧?说不定我现在的技巧都超越你了呢。”
“那么老爸,我们俩喝一杯。”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老爸,我喝完了。”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现在的话……我终于可以陪你喝酒了。”
“可你却不在了。”他有些怅然地放下杯子,这个刚刚在守墓人看上去沉静的少年,此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些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情绪。
“说着说着,又开始伤感了。”悠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说完了穹,说下我吧。”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再度开口,声音却变得有些颤抖:
“还记得我在一年前你们的葬礼上许下的誓言吗?”他像是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在葬礼上瘦弱却疯狂的小男孩,脸上的表情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强,抱着怀中的少女就像是抱着全世界,“我想我大概做到了吧?”
“穹说她不想和我分开,所以我拒绝了那些亲戚的领养;穹不想搬出来,所以我去餐厅去酒吧打工;穹想要跟我待在一起,所以我每天都会接她上下学;学习厨艺,半夜给穹演奏安眠曲,为了穹的学园祭东奔西走……”
悠抬起头,天上的阳光可真刺眼啊,让他都快流泪了。可他咬着牙根拼着命,倔强地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说真的,真的挺辛苦的……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背负着高昂的房租,昼夜颠倒地打工。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旷工,我每天都会告诉自己再累也要坚持下去,可那时候我偶尔会想,坚持下去……真的有用吗?”
只有当悠踏入社会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他需要做到什么——房租、学费、生活费用、交通费用,除此之外还有必要的紧急资金备用。哪怕有保险公司的赔偿金,可一年四百万日元的开支对一个十四岁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走投无路和……孤注一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喝断片过,因此还可以回家给穹做早饭。
不过有时候他走出酒吧抬起头,就能够看见这个城市的夜空高居在无数光年之外,冰冷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而正是在这片夜空之下,十四岁的悠站在寒风之中,终于明白了现实就是这样不可名状的怪物。奇迹不可能,感动不值钱,泪水只是软弱。莫名的,他想到了一句话——
那时候的他便下定了决心,如果真的有人要做出牺牲,那为何不能是自己?
“可今晚,”悠低头,看着眼前沉默的墓碑。大理石一般光滑的表面反映着他的面容,眼神里是如释重负,“我决定退休了。”
“谁让我和穹约定好了,我休学一年打工,她努力学习。然后不论一年之后结果如何,搬家也好,继续上学也好。兄妹二人从今以后都要相互依靠。”他忽然笑起来,像是欣慰又像是感叹,“当时的我和她两个人都很幼稚啊,在这个社会中,哪怕相互依靠,两个孩子也很难活下来吧?”
“可是老爸老妈……我真的做到了啊。”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地拥抱面前的墓碑。墓碑的表面光滑而冰冷,棱角分明,抱在怀里有着扎人的触感。可悠却不为所动,反而把脸贴了上去,像是抱着父母的十五岁少年。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听到你们亲口称赞我一句呢。”他闭上眼喃喃,泪水终究还是划过了他上翘的嘴角,无声无息。
“就这样吧老爸老妈,我想你们也听得够辛苦了。”他松开怀抱,向后踏出一步,泪眼婆娑间却还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微笑。他的身子摇摇欲坠,那让守墓人赞叹的沉静早已消失不见,可这个十五岁孩子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像是坚强,又像是单纯的倔强。
“我已经和酒吧的老板商量好了,今天我就会从酒吧正式离职。春分那天,我会和穹一起来扫墓的。开学那天,我们兄妹俩也会一起去报到的。”悠轻声说,“你们放心吧。”
“那么老爸老妈,”他擦干脸上的泪痕,笑容也收敛起来。他双膝弯曲跪了下来,昂贵的西装裤和风衣都沾染了泥土,可他却并不在意,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双手合十摆在鼻尖,脸上的表情显得忧伤而庄重。
“不孝子春日野悠在这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挣扎,可他仍旧鼓起勇气,把这句话说了个完整,“……向你们告别了。”
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悠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一半,飘飘荡荡,一无所依。在努力了一年准备了一年之后,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此再也没有了撒娇的怀抱,意味着他终于承认了双亲已逝的事实,意味着他日后再来就不是看望而是拜祭,也意味着春日野悠……正式成人了。
从此之后除了妹妹,他将一无所有。
春日野悠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是真正坦诚而澄净的笑容,像是天上的阳光。他眉宇间的千万重担终于被卸了下来,于是他整个人看上去也终于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了。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恭恭敬敬地鞠了个90度的躬,将酒瓶中的清酒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氤氲酒香。
然后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公墓的门口走去。他不知道今晚的告别仪式能否顺利,不知道大学毕业之后又应该怎么办,更不清楚未来究竟又会遇到怎样的挫折险阻。可现在这个少年脸上挂着笑容,在冬末春初的阳光之中,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