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纳特是一个人口不多的,以小镇所有者的名字为名的小镇。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的人并不多,多为一些和芬纳特子爵关系不错的落败贵族。骂骂咧咧的路人们最多也只是知道他是子爵的府中的最低贱的,比家仆的地位还要低的存在。
少年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即便是这样,也仍然有些衣不蔽体,从身上衣服破损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皮包骨的身材。他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布包,这里面装着的是他排了很久的队伍后才买到的上等的香料。
香料的价格并不算太贵,芬纳特小镇上能够负担起这种价格的人并不在少数,然而少年却经过了十分艰难的过程才勉强买到。
“滚开!卑贱的杂种!”
在排队的过程中,他曾两度被人粗鲁地拖出队伍,可是少年只能忍气吞声——他没有反抗的权力,即使那些人并不是他的主人,但是他们却可以用蔑视的眼光看着他。
少年的名字叫巴克,这也许不是他真正的名字,这是他的主人芬纳特子爵“赐予”他的名字。所以,他自己本来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少年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芬纳特子爵从奴隶贩子手中买来的战争孤儿,说直白点,就是一名奴隶。在奥格斯格大陆,拥有名字一事对于一名奴隶来说已经是一种殊荣,甚至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这真的是一种恩赐吗?也许有人会怀疑,但是谁又真正会去反驳呢?身为奴隶的他们没有忤逆主人的权力和勇气,而那些平民百姓,除了对那些奴隶有些微的同情以外,也不过是将这些话题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他们并不知道奴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充其量只能发挥他们那有些贫瘠的想象力去意淫那种“悲惨”的生活,谈到最后,或是唏嘘,或是嘲笑。
谁会有时间真正去同情那些奴隶呢?有那种时间,还不如想想今晚的晚餐吃些什么。
巴克抬起头,看了看矗立于小镇正中央的子爵府,他心中有些不安,尽管他已经十分拼命地在赶路了,可是依然没能够赶得及,用来计时的沙漏就在刚才已经流尽。巴克的眼中本能地流露出一丝恐惧,恐怕今天一顿鞭笞是少不了了。
子爵府的门口站着两个昏昏欲睡的护卫,听见巴克急促的脚步声后,其中一个护卫的眼皮微微抬起来了一些,看见来人是巴克,马上又闭上了眼。奴隶的地位就是这样,就连家仆都可以不用正眼看他们——即使同样是为达官显赫们做事,家仆好歹还有一个自由人的身份,更何况家族的护卫们比起家仆来说地位还要高上那么一点儿,对于他们来说,多看一眼那些卑贱的奴隶都是对他们眼睛的污染。
巴克一言不发,越过了两名护卫走进大宅中,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早已经在正厅前候着了。
“你迟到了。”
巴克没有辩驳,之前脸上那种本能的恐惧也被他强行抹去,现在他的脸看起来有一些麻木和僵硬,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更何况管家说的并不掺杂半点夸张的成分,他能够做的只有将手中的布袋交到管家老者的手中。
老者打开了布袋,闻了闻,袋中装着的确实是上等的香料,光只是闻上去就让人心旷神怡。不过老者并没有沉醉其中,很快便将布袋重新收束好,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去领罚吧,府中的规矩我不想再重复。”
管家将布袋挂在了腰间,然后再也没有看巴克一眼,这个时间芬纳特子爵和他那恨不得将所有名贵的珍宝都用在显眼的地方的正室都还未醒来,他只是代为收取而已。
巴克麻木地点了点头,管家说的规矩他当然明白,身为奴隶,不守时的后果就是接受刑罚,而在芬纳特子爵府,刑罚的具体表现就是鞭笞之刑。
“噼啪”的响声不断从刑罚室内传出来,已经没法分辨出是抽在肉体上还是地面上的声音。巴克的光裸的背上早就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各种各样的鞭痕,或深或浅地刻在他的背上。也许他早就已经熟悉了这种惩罚方式,可恐惧还是有的,而且从来都没有淡化过。相较于背上,巴克的胸前看起来就要干净不少,如果忽略掉位于心脏部位上方的那个有些刺眼的奴隶印记……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那些专司惩罚家仆和奴隶的人会手下留情,事实上他们和守门的护卫都是一类人,他们根本没有将家仆和奴隶当成是和他们拥有同样身份的“人”,只要控制好刑罚的程度,他们下手多重都没人会责怪他们——或许那些被惩罚的家仆和奴隶会在心底诅咒他们,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诅咒确实可以致人死地,但是能够拥有那样能力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轮到他们来惩罚呢?
巴克咬紧牙关,忍住不让自己昏死过去,剧烈的疼痛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瘦弱的身体每挨一下鞭笞都会止不住地颤抖。整个笞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巴克觉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笞刑结束,行刑者朝着他身上泼了一盆冷水,将意识已经模糊的巴克唤醒。巴克艰难地挪动身体,取过被丢在一旁上衣,随后毫不犹豫地披上。可是这样的动作带给他的痛苦丝毫不输给受刑时,然而,他的动作依然没有任何迟疑——比起这些痛苦,他更不愿意让背上的鞭痕被其他人看到,尽管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但是这都无所谓……比起这样没有尊严地苟活下去,他宁愿死去。
可是他的生命早已经不属于他,就连决定自己的生死的权力都没有。刻在心脏部位的奴隶印记会时时监控奴隶的想法,一旦奴隶有了想要寻死的念头,印记中蕴含的能量就会让奴隶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所以身为一名奴隶无疑是悲惨的,巴克痛恨自己这样的身份,但是他更痛恨将这一切带给他的那个女人。
奥格斯格大陆上有许许多多的国家,对于权力和土地的渴望滋生了许许多多打着正义旗号的战争,而每一场战争结束后,除了会留下一片片废墟外,还会衍生出许多东西,诸如粮食的短缺和瘟疫的蔓延。
但是上帝却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巴克甚至听到了大陆意志在召唤他,可那不过只是大陆意志和他打的一个招呼,在缺乏食物和水源外加肆虐的瘟疫的情况下,巴克早已经奄奄一息,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已然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对于那个女人,巴克唯一保留的印象只有那种摄人心魄的美。除此之外,他只记得塞到他嘴里的面包、灌入他口中的淡水以及一句话。
“救活他。”
巴克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上帝派来拯救苍生的天使,可惜巴克想错了,她不过是一个拥有着天使的容貌的魔鬼而已,也正是她带给了他一切的痛苦和屈辱。
随后巴克便陷入了昏迷,而当他再度苏醒过来的时候,胸口已经被打上了奴隶的烙印,双手双脚也已经被戴上了枷锁,据说他已经被人买下,正在被送往那个叫芬纳特的小镇的路上。
从那一刻开始,巴克就再也没有了身为人的自由和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的能力。
为巴克黑暗的生活点亮了一盏灯,成为了他唯一的救赎的,是另一名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