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裹着苍白鳞片的八岐大蛇,正以自己的头部为足,沿着城墙往上拼命的攀爬,一如它当时要冲出红井的势头。它的尖牙利齿在城墙上开出了不知道多少个洞,以至于现在看来,就算是它爬不上来,这城墙迟早会给它整塌。
站在城墙上的红衣男子,眉毛几乎拧成了一团。在这个大家伙刚刚进入他和伊莉雅的视线内时,他毫不犹豫的射出了一支伪螺旋剑——曾经一击取掉berserker一命,拥有着核弹级别破坏力的一箭。伊莉雅也扔出了"多重饱和炮击",红宝石之星的力量也完全倾泻出来。两束核弹级的弹道攻击直接命中了八岐大蛇,照理来说,这家伙应该不可能活下来才对。
确实,被命中之后,八岐大蛇停止了动静,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那里,和一具尸体无异。可是Archer和伊莉雅都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个怪物的体内流淌着龙血,这种生物,从来就不会轻易死去。只要它的血液还没流干,只要它的心脏还没被完全破坏,它的心脏就能把血液源源不断的鼓向四肢百骸,然后快速修复它所承受的伤害。
"这家伙,没有死绝吗?"过了好一会,Archer才发现那滩烂泥正在自我修复。"吾之骨骼疯狂扭曲,伪.螺旋剑!"尴尬的是,在他念出气势如虹的咒文之后,那预想之中的,气势如虹的一颗核弹却没射出来。"怎么可能,"他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魔力,被抑制住了,魔术回路,流通不畅了。"
"Archer,我感觉,脑袋有点晕……"伊莉雅手中的红宝石之星滑落,摔出了清脆的响声,整个人也无力的一歪,靠在了Archer的身上。Archer明白了,他们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魔力抑制物包裹了,而对于伊莉雅这种魔法少女来说,这种物质造成的影响不可小觑。
他把伊莉雅环在自己的臂弯里,又对着八岐大蛇射出了一箭赤原猎犬。这支箭拥有追踪的特性,但单论威力来说比螺旋剑略逊一筹。耀眼的火光在八岐大蛇的身上炸开,它的怒吼声让Archer感觉有些耳鸣。
它以八个头颈为足,像一只大蜘蛛一样迅速的逼近城墙。而当它一口咬碎城墙的砖块直接往上爬时,Archer觉得自己世界观都被毁灭了,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在凶兽面前成了甜点一样的东西。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他哪怕可以投影出螺旋剑也不敢发射了,他怕这一箭下去炸不死八岐大蛇反而把这豆腐渣城墙给炸塌了,那城镇里的居民可就全成这怪物的点心了。
他只能投影出密密麻麻的剑阵,一个个的扎在八岐大蛇的身上,以此拖住它往上爬的速度。他集中瞄准了八岐大蛇头部附近的位置,希望可以让它因为疼痛而松口然后坠落下去。但这怪物没有他想的那么娇气,它好像完全不知疼痛一样,一个劲的往上攀爬。
Archer知道这剑阵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八岐大蛇迟早能爬上城墙然后翻入城内,到时候,被AMF限制的自己根本没办法阻止这个疯狂的怪物,甚至于能不能保护好伊莉雅都是个问题。
脚底,是八对闪耀着杀意的黄金瞳,是苍白虬结的肌肉,是坚若铠甲的鳞片,是迅速逼近的毁灭。怀里,是少女微闭的双眼,柔顺的细发,近无血色的脸颊,娇弱到不堪一击的艺术品。天上,是悬浮的剑阵,倒悬的锋芒,充盈的毁灭,带着微小可能性的希望。背后的,是察觉到城墙耸动的人群,聚集而起的恐惧阴影,远离城墙而去的潮水,必须守护的世界。
Archer此刻伟岸的背影,在如此宏大的背景下只是小小的一点红罢了,那样的微不足道。可是,他却必须用自己的肩膀承担起这一切,承担着自己,伊莉雅,和城镇的生死。如此高浓度的AMF,让伊莉雅这种完全依靠红宝石之星魔杖作为力量来源的少女毫无战斗力可言,现在的她就和一个普通少女一样,脆弱而美丽。
剑阵依然在忠实的攻击八岐大蛇,八岐大蛇也依旧不屈不挠的顶着剑阵的射击一步步爬上来。Archer的内心却意外的平静了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心里已经十分清楚,把注意力放在剑阵或是怪物身上都已经毫无意义了。无论你怎么去想,剑阵还是会一成不变的射击,而八岐大蛇也会一如既往的攀爬,他的心绪没有由来的飘到了伊莉雅身上。
明明看上去自己比这个小女孩要老成很多,但是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的姐姐。"我只是用我能够取胜的方法战斗。"这是他的信条,他的原则,可是眼前的这个少女,却总是能成为规则中的例外。
冬木市郊的丛林里,她曾与自己的master——远坂凛对峙。"你所在的位置不在我的视野内。"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之前,嘴巴就已经自动的把这个谎言说了出来。之后凛都已经有生命危险了,他才出手把伊莉雅的攻击魔法破除,而他始终都没能把箭指向伊莉雅。
冬之城堡里,他留下来给凛和士郎争取逃脱的时间,独自一人面对伊莉雅和berserker两人。如果他集中火力攻击伊莉雅,倒逼berserker保护自己的master,或许他还有一线胜机。但他做不到,他没办法把箭指向伊莉雅。他宁愿拔出干将莫邪去和那个怪物拼命,他也绝不愿意去伤害,甚至于试图伤害伊莉雅。
"还是没能彻底斩断私情吗?"这是他在面对berserker败北之时自嘲的低语,而那最后未能斩断的私情,正是现在倒在他怀里的这个女孩。虽然她和自己记忆中的伊莉雅位于不同的世界线上,但是他能确定的是,不管他和伊莉雅以何种方式相遇,不管他们是在哪个时空重逢,他都会爱上她。
("圣辉,能拜托你一件事吗?"Archer双手搭在他召唤师的肩膀上,认真的看着他,"现在就和我解除契约,然后你带着伊莉雅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是……"圣辉面露难色,看着下方越来越逼近的八岐大蛇。
"不要紧,我来想办法对付它。"Archer淡淡的笑道,"我还有大绝招没放出来呢,伊莉雅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敢放啊。"
"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圣辉已经从Archer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但他也只能听命,"我明白了,现在就解除契约。")
召唤师的身体和Archer的身体分离开来,而Archer则用仅存的魔力让伊莉雅昏睡过去,郑重其事的把伊莉雅交到圣辉的双臂上,"她就拜托你了。"
"嗯。"圣辉简单的点了点头,就抱着伊莉雅转身飞奔起来,他没有对Archer说"要安全回来哦"之类的话,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Archer在尽自己全力把损失降到最小,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无言的配合他。
"拯救了一些人的生命就相当于放弃了另外一些人的生命。"这是他曾经对士郎说过的话,"那么,就放弃我自己的好了。"他淡然一笑,飞身而下,与八岐大蛇迎面而去!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干将莫邪两柄短剑如同新发的嫩芽般,迅速的生发,成长成了一黑一白两片羽翼,招展在Archer的背后。
"心技至泰山!心技渡黄河!"Archer的嘴里怒吼着奥义之名,虽然这样的怒吼和巨兽的咆哮比起来就像是低声细语般,不过其威力不可小觑。翼尖流畅的在八岐大蛇坚不可摧的外皮上划出了两道口子,连里面的肌肉一起绽开。炽热的龙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Archer血红的圣骸布上,烧出点点黑色。
Archer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地,手上的两柄羽翼之刃早已化为碎光飘散,而他的手臂也因为反作用力微微生疼。八岐大蛇终于扭着身体从城墙上坠落,坠下时还扯下了一大片城墙,激起一阵烟尘。不过,现在Archer本人,也站在城外了。
八双凶险的黄金瞳一齐锁定了Archer小小的红色身影,猎猎冷风吹过,撩起了Archer身后的披风。"终于对我动真格了么?"Archer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笑,"也罢,那我这边,也要动真格了!"明亮的火焰,以他为中心扩展开来,在一瞬间这火焰的光辉甚至于盖过了八岐大蛇的黄金瞳,"就让你见识一下吧,我内心的风景,无限剑制!"
那是一片何等荒凉的平原,寸草不生,目力所及没有生命的气息。哪怕你极目远眺,映入你眼帘的,只有剑,无尽的剑,各式各样的剑。这些,都是Archer见过之后就随手投影出来储存在这里的武器。这里是他一生的储蓄,一生的积淀,却也是他一生的束缚,一生的牢笼。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不可能走出这片平原,这片黄沙漫天的平原,这片残戈裂甲铺就的平原。
他随手从地上拔出一把剑,就能感受到它的构造,它内部精巧的结构,各种信息如同火车一样在他脑海里呜呜作响,奔驰而过。他曾以为,这是自己的天赋,他直到后来才明白,这是无法解除的诅咒,这个诅咒让他一生都只能像一柄剑一样战斗,然后像一柄剑一样折断,无人知晓,无人理解。
"如你所见,你要面对的,是无限的剑,剑之极致。"他微笑的看着那个怪物自顾自的说着,"如果不怕死,就放马过来吧!"八岐大蛇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样,扭动着自己苍白的身躯就扑将上来。他嘴角微微勾起,亦迎面冲锋而去,与他一同冲锋的,还有结界里万千剑刃。它们就像被主人的意志所感召一样,全都悬到了空中,然后和主人一起发起决死的冲锋!
Archer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的实在感越来越弱了,在AMF的抑制下,强行使用幻想崩坏和固有结界,已经让他的身体开始损坏了。不过,他还不能死,他还要把这最后的攻击,把这万千锋芒,扎如入这条大蛇的体内!
"呃啊!"Archer的喉咙里情不自禁的发起这样的怒吼声,仿佛是疾走的猛兽般。他自认为自己对于死亡这件事情早就有充分心理准备了,面对那个朝自己飞速逼近的的怪物,他的心里也如明镜止水般平静。
八双黄金瞳已经如气灯般闪耀了,Archer已经可以感觉到它呼出的沉重鼻息了!那湿润的气体,拂起了他背后的圣骸布,让他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水气。"伊莉雅!"不知道为什么Archer眼前的光景突然消失了,结界,大蛇,城镇,通通消失无踪。最后只剩下那个娇小的少女,那一天在夕阳下的背影。
"哈,原来Archer碰到的,另外几个世界的我经历了这么悲伤的故事呢。"那一天傍晚的少女,如是说道,虽然是背对着Archer,但他可以想象出她嘟起嘴巴一脸不爽的样子。
"是啊,确实是很悲伤的故事,所以当我知道还有这样一个让伊莉雅幸福生活的世界的时候,我很开心,就像是了结了一个心愿一样啊。"Archer随意的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和伊莉雅一起凝视着西沉的夕阳。
"所以啊,Archer,"伊莉雅回过身来,她站着其实差不多刚刚好与坐下的Archer能够平视目光,"我很开心哦,在别的世界上,哪怕是那样悲惨的我也有人保护着,也被你这样呵护着。"夕阳暗红色的光芒为少女镀上了一层微微的红晕,一如她红色的双眸。Archer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微笑的女孩,仿佛是看到了天使一般,因为那无法以言语表达的美而彻底失去了言语。
"Archer,从今往后,可以请你,继续像那样陪在我身边吗?"少女柔弱的双手搭在他宽大的肩膀上,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着,在一片沉寂中。耳畔掠过的,只有傍晚林间的鸟鸣,流水的哗哗声,和微风拂过树海的和弦。良久,Archer默默的点了点头,伊莉雅脸上的微笑则绽成了花一般的笑靥。
"伊莉雅,我爱你。"他发现了,自己还是害怕着死亡的,因为他真的,真的想把自己那天的承诺好好履行啊。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身后已经是万丈悬崖,他把八岐大蛇拖入结界的时候,就把他们两人的退路一起斩断了。"对不起了,伊莉雅,我没办法履行约定了。对不起,我骗了你。"
"诶,这是在……哪里?"伊莉雅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那个抱着自己飞奔的红衣男子,看来Archer的魔力也到头了。"不对,你不是Archer,圣辉,Archer他,去哪了?"伊莉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大概猜到结局了。
圣辉的步子停了下来,他咬着牙,眼泪在他眼眶里不住的打转。没等他回答,从城门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响,哪怕他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依然可以感觉到那光的强烈和地面的震动。"Ar…cher!"伊莉雅撕心裂肺的哀鸣着,她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泪痕,"明明只是弟弟,为什么要做出为了姐姐去死这种帅气的事情啊!"
城外,八岐大蛇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被剑刃扎得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不剩。它那大象般大小的心脏也被剑刃绞成了碎片,八个蛇首都被整齐的切下。而在旁边小小的一角,有一片红色的圣骸布边角被风撩起,好像随时会被吹走一样。
如果有人把那片圣骸布掀起,他就会看到那下面遮着的东西——一块红色的心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