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家虽然是实打实的魔术世家,但是在数代累积之下他们的财力完全供得起这座不比爱因兹贝伦城堡小多少的大屋,在这间屋子里甚至有着木质地板的道场。
这柄刀是漆黑色的,但是在漆黑的刀刃上浮动着浅浅的微光,昏暗的光芒阻止不了刀刃上四溢的锐气,在环绕着黑袍男孩身体周围大致直径两公尺的范围内,就是外面吹入的晚风都无法透入刀锋的封锁。
它静止着,但是它也在不断地挥斩着,它在这小小的圈子里,用自己散发的‘气’,斩碎了风。
橙色头发的男孩腰杆笔直,双肩放松,手臂自然地垂下,接着小臂内收,将手背打在膝盖上,仔细看过去,他支撑着这柄绝对没有看上去那般轻巧太刀的,只有左手和右手的食指。
刀禅。
除了那些野路子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坑里继续向下挖的家伙外,没有稍微会刀,懂刀的人都会的事情。
把心沉进刀里,刀会回应你的,它会守护你的,你放空心思,你毫无防备。
没关系,刀会保护你的。
“Avenger。”蹒跚的男人出现在道场的门口,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这个陷入刀中的男人。
这柄刀没有防备男人,它的锐气没有连着男人的声音一起消除,而是用轻柔的方法托着这声音飞入从者的鼓膜。
“……”像是刚刚睡醒,英灵睁开了眼,他的头发重新变回湖蓝色,那柄刀在空气中飘散成肆意的黑气——不,那不是黑气,那是紧密到让人无法区分的魔术回路,它们在发散之后接着在空气中缠卷,缠卷,知道最后一丝魔力耗干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你在做什么呢。”间桐雁夜用手扶着墙,拖着沉重的左腿一步步走到墙边,推推窗户,但是照他这样的身体仅仅是推动一面木窗恐怕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他放弃了,扯着绳子拉起竹帘。
有些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间桐雁夜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就像是要把这些阳光一起吸入他腐朽的身体中。
但是他的想法落空了,他呼吸的,依旧是间桐宅里腐涩的,冰冷的空气,用力咳嗽两声,间桐雁夜厌恶地扫视这周围,墙壁上的蜡烛一根根熄灭,只是留下了飘忽的黑烟。
普通的蜡烛可不会这个样子。
这些蜡烛是养虫的,也是养水的,间桐家的魔术对外是以水为本,但是秘术/真实却是以生命为本的虫术,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该死的出身,我也不会……
痛苦地喘息着,因为雁夜自己的情绪起伏而波动起来的魔力唤醒了沉睡的刻印虫,它们蠕动起来,在男人的身体内部大快朵颐,伴随着魔术回路的流动以及魔力的补充而来的是让人想要就此死去的剧痛。
倒抽着凉气,间桐雁夜抱主自己的胳膊,颤抖着倒下,抽动着身体发出低低地哀嚎。
疼痛像之前那般突兀地消失了,接着温暖的布料改在了男人身上。
痛苦一结束,冷汗就下来了,男人的内衬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几乎就像茧子一样束缚在他的身上加剧了他的痛苦。
“要去洗个澡么,Master?我可以帮你准备温养身体的水。”夏亚扶起间桐雁夜,男人的眼神没有多少神采,但是在瞳孔中却燃烧着让人侧目的执念,这家伙就是死掉也会变成怨灵之类的东西吧?
“抱歉了我还是想好好成佛的,Avenger,因为执念和怨恨成为怨灵或者成为英灵什么那对我而言是下下之选——不过就算成为了怨灵我也只会想着干掉远坂时臣吧,整顿好间桐脏研那个老虫子,然后就能舒舒服服成佛,至于成为英灵——还是饶了我吧。”
男人罕见地笑了起来,那应该能算是笑吧,他抽动着自己面部的肌肉嗬嗬地发出着声音。
因为一半的面孔已经腐朽,肌肉和神经失去效用,陷入无力挽回的瘫痪,所以男人仅用剩下半张脸露出的笑容有些让人害怕。
“有你这么强的家伙,如果我成为了英灵的话,不参加圣杯战争还好,参加了的话会在第一战被干掉的吧……”
“这样一直重复,那可真是悲伤的事情呢。”男人平复了自己的表情,用干涩的声音配合上轻松的语调说出让人难以适应的奇怪话句。
“那我会让您在逝去之前达成所有心愿的……接着我会拯救您,以我的一切起誓。”夏亚轻声说。
“……”他迟疑了一下。
察觉到从者心境的雁夜用手撑撑自己,让自己能够以靠在墙上的坐姿和Servant交流,那诅咒世间的眸子和温柔待人的眸子注视着自己的英灵:“有什么事情就说吧,Avenger,你的要求我都会照做的,我相信你,就是在我死后你也会继续为我的心愿战斗的吧……你放心,在我死去之前,我会用完三枚咒令解决掉我们之间的契约的。”
“我不会拖累你的……尽可能……吧。”男人用宽慰的,低落地语气说道。
他察觉到了,在第一战的时候,这个英灵和自己相通魔力源中其实还存储着海量的魔力,如果那种恐怖的魔力在瞬间爆发,连这座城市都不能幸免吧?但是自己的魔术回路确无法承受着中转站的职位,身为Master的他太脆弱了。
温柔的从者察觉到了因为刻印虫的苏醒,害怕自己带给Master更多的痛苦,他放弃了追击,放弃了给予两位英灵更巨大杀伤的机会。
只是因为自己这个——连魔术人偶都不如的Master。
“不,我被召唤而来是为了您的心愿,如果您逝去那么这意愿也无意义了。”英灵的脸上依旧带着担忧。
“依我所见这次圣杯战争中最难对付的人绝对是那个卫宫切嗣没错了,前提是圣堂教会没有做出干涉,我担心他在我和Saber战斗时动手对您造成伤害,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您移植英灵的身体。”
“……?”间桐雁夜对于夏亚的话产生了一瞬间的疑惑。
“移植……身体?”他迟疑地发问。
“只是移植一部分而已,我有一具足够强大的身体,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将您的心脏,左臂,进行移植交换,在那之后您会获得足以短时间内和英灵进行攻防战的力量,但是消耗会和我的魔力源进行对等,而且……”夏亚看着男人颈部皮肤下的鼓块皱眉。
“我无法再次对您进行暗示了,您需要一边忍受刻印虫的痛苦一边继续参加圣杯战争。”夏亚说。
“……什么嘛……仅此而已啊,拜托你啦,Avenger。”间桐雁夜笑了起来,他拉下了运动服的拉链,把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内衬扯了扯,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胸部,还有骇人的,收缩进去的腹部。
“幸亏我的咒令是在右臂啊。”男人说。
“……对我下昏睡暗示吧,Avenger。”雁夜笑了起来。
“拜托你啦。”
……
不祥的骑士用丝毫不顾礼节的姿势躺在地上,他没有在意身侧就是盘踞的肉块,大肠小肠脏器还有被平整分割的肢体被肆意丢弃在地上,这里简直就像是屠宰场一样遍地污秽。
不过这里被屠宰的对象是人类而已。
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保存着这些尸体,这对杂乱的遗骸,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蚊虫苍蝇靠近这里,虽然走进来满眼都是流动纹路的肉块,都是粉红色的污物,满眼都是死去的肉。
它们生前是人,但是现在只是散落的,不会动弹没有生气的肉块。
所见之处——
死亡,死亡,死亡。
漆黑的骑士仰卧在死亡中,就像睡在一朵由尸体铺建的花中。
这里只有冰冷的空气与沉重的黑暗。
仿佛被骑士的黑气沾染了一般,空气的颜色都是令人窒息的漆黑色。
观望所处——
黑暗,黑暗,黑暗。
骑士没有在意,他兴许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吧,说也奇怪,在黑暗中,如果你看到通透的白光,无论是冰冷的光芒,多么冰冷的环境,你的身体第一个瞬间都会感觉到温暖。
而如果是其他颜色的光芒,哪怕是在空气滚烫的夏日,那种吸一口气都要担心会不会中暑的日子里,在完全的黑暗中你看到那束光芒的第一瞬间,都会由内而外的感受到让人不安的冰冷。
骑士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散发出来的,连一厘米都照亮不了的光芒,说实话你看到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
那光芒,融入了深沉的黑暗。
骑士颤抖了一下,家犬在被噩梦惊醒时都会不安地对周围发起无意识的攻击,但是突然醒来的骑士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他抬起头,看上方的黑暗,左边的黑暗,右边的黑暗。
他只能看见他自己,用被铠甲包裹的手掌倒是能够触摸到周围依旧柔软的死肉,但是它们也没能让骑士产生什么反应。
“……”
他沉默着,死气沉沉地沉默着。
“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突然说。
“吼?”
他疑惑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他重新躺了下去。
暗红色的纹路顺着骑士的铠甲向上流动,攀爬,最后接入骑士的铠甲,连入颈部。
“……”
黑暗中响起黑兽的轻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