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理/洛茵 第一人称】
在七楼等死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漫无目的,又是非常的漫长。那个同一楼的唯一的病人同伴,我也常去看他,因为他是植物人,所以虽说也是拥有那个遥控器的,但没有人使用,所以他的房门一直是开启的。
护士也没有赶走我,毕竟我的病,并不会传染,退一步说,即使传染给这个半死人,也是没有关系的。
之后没有过多久,我见到了他的家人,如果他换作是我的立场,是得了病而不是半死人,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任性地推开自己的家人呢。来访的他的家人是位很年轻的女士,她叫易南窗,二十一岁,是大易容膝八岁的姐姐,他俩的名字似乎均是出自《归去来兮辞》,南窗也允许了我进出易容膝的病房。
那个名叫易容膝的少年,在我死后的第七年也依然沉睡着……当然这些我并不知情。
一日又一日与日俱增的无聊,无数的化验与输血,针刺穿皮肤所带来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了。我进出容膝的病房的次数也变得多了,也会和他交谈,尽管我并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我和易南窗熟络了起来,她每次来除了帮他的弟弟洗澡,还有其他的一系列的照顾以外,还会给他上课。
“他不一定能听见这些的。”我说。
“没关系,只是去做和不做的选择中,我选择了做而已。”南窗说,“以后的某一天他一定会醒来的,到那时,这些知识都是必要的。”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也在一旁听着南窗讲解课本,虽然这些课本里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已经非常熟了,当然并不是倒背如流这样的熟悉程度。不必专精,宽泛便好,这样的话,未来想要做什么都能有所选择。但是这样的话语,对我而言,只是安慰而已,已经……没有未来了。
我走路变得越来越慢,渐渐变得没有力气,我常常要扶着墙,沿着某条线走路到易容膝的病房。
“南窗?”那天在上课的时候,南窗突然用手按着自己的腹部,蹲下身去。
“没事的,他在踢我而已。”
“是小宝宝吗?”我问,在看到南窗点了头后,我鼓起勇气继续问,“我能给他取名字吗?可以就用作参考的,予以保留什么的。”我突然有了想要去做些什么的念头,曾几何时有人告诉我,也不是非要做些什么才是人生,但是什么都不做,那样的人生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南窗没有犹豫地笑着回复我:“好啊。他父亲姓徐,我也不知道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可以麻烦麻理想两个名字吗?”
我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答应的,明明我其实只是一个陌生人。“徐原旬,是女孩的话就取三点水的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念起来也并不是很通顺好记的名字,只是我的小小任性而已,十岁为一旬,我那时候潜意识里就明白我会在十岁这一年死去,只是不想被人遗忘了而已,然后我就做了这样的补救吧。幸好,南窗也并未问我名字的含义。
那天我回到了我的病房里,东翻西找的,最终在某个破烂的瓦楞纸箱里找到了那个穿着红颜色裙子的娃娃,那是我最初来到舅舅家里,舅舅赠与我的礼物。原先是白色的裙子,后来改成红色的。还好不是很旧,如果是个女孩子,就送给她作为礼物吧。我现在也很喜欢红色,因为它可以遮盖血的颜色,只是布料上的红色染料,经年累月难免不会褪色,而血只会慢慢变深,直至从红色变为黑色。
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我的家人,也就是舅舅舅妈,父母还有洛裹也依然会来看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我拒之门外,我不懂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毅力。也许是为了装样子的表面功夫,又或许是眷念亲人,我更愿相信前者,这样我就有了足够的理由来拒绝他们的访问,只不过事实往往是后者。
七月的时候,南窗告诉了我一件事,那是关于她的弟弟易容膝的事情。
南窗的出身,也就是易家,算是一个富有的家庭吧,因此父母整日忙于工作,爷爷奶奶与他们住在一起,因此南窗一直是由爷爷奶奶照顾养大的。在南窗七岁的时候,二胎的政策开放了,所以她八岁的时候又新增了一个弟弟。南窗的爷爷很宠这个弟弟,又给他取了一个外文的小名,叫做吉诺,有着活力的意思。
在这个弟弟两岁的时候,南窗的爷爷过世了,而父母又非常的忙,南窗的奶奶那天刚好在午睡,就由十岁的南窗在家里照看一下弟弟。“南窗,奶奶老了要多休息,你已经十岁了,要照顾好弟弟。”她的父母说完就离开了。
当时南窗家所住的是一栋小型的别墅,南窗的房间在四楼,她那天就在这里写着作业,因为第二天要交,她无暇去顾及吉诺。那个两岁的小孩非常的活泼好动,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管他。
他就从过道走到了阳台,再之后,爬上了阳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已经摔了下去,虽然中途有这缓冲的树枝之类的东西,但容膝当时毕竟还太小。南窗发现的时候,就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惊醒了熟睡着的奶奶,因此叫来救护车的时候已经算是非常及时了。
努力的抢救后,保住了易容膝的生命,但却成为了植物人。
“我没有照顾好我的弟弟。”南窗平静地对我说着这些事,她看上去已经释然了,但我知道,一定并没有,如果释然了,她就不会背负着这样的因果,一直迟迟不愿放弃易容膝。吉诺这个名字中带有活力的意思,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却没有了活力,觉得就像一个已经定好了的、悲剧的收尾。